门铃响的时候,九条琉璃正在厨房里削土豆皮。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这声音已经陪伴她整整十多天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没有铃铛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声音。
桐原苍介今天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
听见门铃声,桐原苍介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九条琉璃去开门。
她放下土豆和削皮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走廊。
透过猫眼,九条琉璃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身材纤细,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试图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气息。
九条琉璃打开门。
防盗铁门隔离了她们。
“请问……你找谁?”
女孩缓缓抬起头。
帽子边缘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干燥起皮,眼神空洞而疲惫。
她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几分桐原苍介的影子,但那种气质截然不同,他就像是出鞘的刀,而她却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幼苗。
“我找桐原苍介。”
女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是我哥。”
九条琉璃愣了一下,连忙打开防盗门。
“请进,快请进。”
女孩跨进玄关,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九条琉璃身上。
“你是……嫂子?”
九条琉璃点点头,伸手想去接过女孩手里那个几乎空瘪的帆布包,但她只是愣着不动,并未给她。
“我叫九条琉璃。”
“你哥哥在客厅。”
话音刚落,桐原苍介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谁?”
“你妹妹。”
九条琉璃回答。
脚步声由远及近。
桐原苍介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女孩,眉头微微皱起:“苍月?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屏幕,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好几条Line消息,来自备注为“母亲”的账号:
【苍月要在你那里住几天。】
【学校那边休学了。】
【具体情况她到了跟你说。】
【麻烦你了。】
【下周我和你爸去北海道出差,回来就去接她。】
桐原苍介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桐原苍月。
“进来。”
他转身走回客厅,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跟在后面,九条琉璃走在最后。
客厅里,桐原苍介重新坐回沙发,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
他没有招呼桐原苍月坐下,也没有问她要喝什么,只是抬眼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的她。
“说吧,怎么回事。”
桐原苍月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
沉默。
长达十五秒的沉默。
九条琉璃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她脚踝上的铃铛因为紧张的轻微颤抖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碎响。
桐原苍介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突然站起身,一步跨到桐原苍月面前,伸手抓住她连帽衫的帽子,猛地往后一拽。
女孩的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
苍白的皮肤,肿胀的眼皮,还有额角一处已经结痂的、指甲抓过的伤痕。
“说话。”
桐原苍介的声音冷下来,手还拽着帽子没松,“我不是咱爸咱妈,没时间看你在这儿演哑剧。”
桐原苍月的身体在发抖。
九条琉璃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
桐原苍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松开帽子,改成抓住她的头发,往上一提。
桐原苍月被迫仰起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疼……”
“疼?”
桐原苍介低下头,凑近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知道疼就说话。”
“我问你,怎么回事。”
“被……被欺负了……”
桐原苍月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混着哽咽和颤抖。
“被谁?”
“同班同学……几个女生……”
“为什么?”
“不……不知道……”
他松开手。
她踉跄了一下,后退半步,用手捂住被扯痛的头皮,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无声地哭泣。
九条琉璃看见桐原苍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不知道?”
桐原苍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你被欺负到休学,连原因都不知道?”
桐原苍月拼命摇头。
“那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躲着她们……请假……后来……”
“后来休学了。”
他替她说完。
桐原苍介转过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桐原苍月,”他念出桐原苍月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失败产品的冷淡,“你知道我上小学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她愣住了。
九条琉璃也愣住了。
桐原苍介?被欺负?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松弛。
“没有。”
桐原苍介自问自答,“因为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想试探我的时候,就用削尖的铅笔扎穿了他的手背。”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我。”
桐原苍介看着站在那儿哭泣的妹妹,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
“初中的时候,有个家伙不知死活,联合几个人想堵我。”
“我提前一周摸清了他们每个人的弱点。”
“那个带头的,他妈妈有外遇的事全校只有我知道。”
“我在他座位里塞了张纸条,写着他妈出轨对象的车牌号和其他信息。”
“第二天他就转学了。”
他的语气平淡。
“高中更简单。”
“谁敢惹我,我就让他们知道,得罪我比得罪老师麻烦多了。”
桐原苍介抬起下巴,指着桐原苍月。
“你呢?被几个女的欺负,就缩回来哭?就休学?就躲到这儿来?”
“你他妈是不是我亲妹妹?咱爸咱妈那副窝囊样,我以为我已经基因突变了,结果你在这儿给我返祖?”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声音。
那副拼命忍耐的样子,让九条琉璃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前世作为佐藤和真的时候,在公司的茶水间里被同事排挤,也是这样低着头,咬着嘴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想起变成九条琉璃之后,第一次被他扇耳光,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拼命忍耐。
拼命缩起来。
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足够安静,伤害就会过去。
“行了。”
桐原苍介挥了挥手。
“别在我眼前哭。”
“客房在走廊尽头右手边,把东西放下。”
“晚饭的时候我不想看见你这张哭丧的脸。”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