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的渭水,比陈砚想象中更冷。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就被一阵粗暴的踢打惊醒。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手腕上的麻绳勒痕已经发紫,昨夜那个咳血的老汉,就躺在他身边,身体已经凉透了。
“都起来!死懒鬼!再不起,鞭子伺候!”
皂衣官兵的呵斥声像炸雷,裹着清晨的寒风砸在脸上。陈砚挣扎着爬起来,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差点摔个跟头。他扶着身边的土坡站稳,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百余流民像枯槁的草木,佝偻着身子站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麻木,只有在官兵的鞭子挥过来时,才会本能地瑟缩一下。
“走!都去渠边!今天要是再修不好那段坡,你们都别想吃饭!”
官兵推搡着人群往水渠方向走,陈砚被夹在中间,跟着人流挪动。他昨天已经看清了,他们要修的是一条引渭水灌溉农田的水渠,此刻只挖了不到一半,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散发着腥气。而官兵口中的“那段坡”,就在水渠东段,此刻正塌了一大片,泥土混着水滑进渠底,把刚挖好的沟填了近半。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挖!”监工王三举着鞭子,在人群里来回走动,鞭子时不时抽在流民身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是这修渠工地的小头目,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看着格外凶狠,流民们都怕他。
陈砚被分到了铲土的队伍里,手里的木锹又沉又钝,铲起一锹湿泥都要费尽全力。他一边喘着粗气干活,一边偷偷观察那段坍塌的边坡——那边坡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堵陡墙,高度足有两丈,坡面的泥土被水一泡,软得像烂泥,稍微一碰就往下滑。昨天他就看见,有两个流民在修补边坡时,脚下一滑摔进了渠里,被湍急的水流卷着,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快点!磨磨蹭蹭的!”王三的鞭子抽在了陈砚的后背,火辣辣的疼。陈砚咬着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样的直边坡,就算今天修好了,明天一浇水还是会塌,流民们天天返工,迟早得被累死、摔死。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必须想个办法。
他想起穿越前在工地打工时,跟着工头修过路基。当时路基的边坡也是总塌,后来工头让他们把边坡修成“上窄下宽”的梯形,再在坡面上铺一层草皮,就再也没塌过。眼下这水渠边坡,不也能用这个法子吗?
可他只是个贱籍流民,说出来谁会信?王三那样的人,说不定会认为他是故意偷懒,直接一鞭子抽死他。陈砚攥紧了木锹,心里犹豫着。
就在这时,一阵惊呼传来。陈砚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的流民正站在边坡上填土,脚下的泥土突然下滑,他整个人跟着摔了下去,好在被下面的人拽了一把,才没掉进渠里,但腿已经被划破了,流了不少血。
“废物!连这点活都干不好!”王三冲过去,对着那年轻流民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年轻流民疼得蜷缩在地上,不敢吭声。
陈砚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昨天那个咳血的老汉,想起那个掉进渠里的流民,再看看眼前这个受伤的年轻人,一股怒火和求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下定了决心。
“王大人!”陈砚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都愣住了,流民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惊讶——没人敢在王三发脾气的时候说话,更没人敢叫他“大人”。王三也转过头,刀疤脸拧在一起,恶狠狠地盯着陈砚:“你个**,想找死?”
陈砚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着王三躬身行礼:“小人不敢。只是小人有个法子,能让这边坡不再坍塌,还能省不少力气,想跟大人说说。”
“你?”王三嗤笑一声,走到陈砚面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就你这贱骨头,也懂修渠?我看你是想偷懒,找借口!”
“小人不敢偷懒!”陈砚用力挣开王三的手,“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让小人试试,要是没用,您再抽死我也不迟。可要是有用,不仅能省了返工的力气,还能早点完工,大人在工头面前也有面子,不是吗?”
王三眯起眼睛,盯着陈砚看了半天。他心里也犯愁,这段边坡天天塌,工头已经骂了他好几次,再这么下去,他这监工的位置都保不住。眼前这小子虽然是个流民,但眼神里没有其他流民的麻木,反而透着一股笃定。他犹豫了一下,踹了陈砚一脚:“行,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要是敢骗我,我把你扔到渠里喂鱼!”
“谢大人!”陈砚松了口气,赶紧说,“要想让边坡不塌,得先把这直坡改成梯形,上窄下宽,像台阶一样。再去附近割些柴禾,用草绳捆成捆,铺在坡面上,用土压住,这样泥土就不会被水冲滑了。”
王三皱着眉头,不太明白:“梯形?铺柴禾?这能管用?”
“大人您看。”陈砚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梯形,“这梯形的边坡,底部宽,上面窄,重心稳,不容易塌。柴禾捆铺在上面,既能挡住水流冲刷,又能让泥土粘在上面,肯定比直坡结实。”
王三盯着地上的图案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段坍塌的边坡,心里琢磨着——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如试试。他转头对身边的几个流民说:“你们几个,跟着他干!先把塌下来的土清出去,再按他说的,把坡修成梯形!其他人继续挖渠,谁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砚立刻带着那几个流民,开始清理坍塌的泥土。湿泥很重,一锹下去只能铲起小半锹,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才把塌下来的土清得差不多。接下来是修梯形坡,陈砚拿着木锹,一边铲土一边指挥:“左边再往外扩半尺,右边再修缓一点,记住,底部要比顶部宽两尺!”
流民们虽然累,但知道这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都格外卖力。王三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骂两句“快点”,但也没再动手打人。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梯形边坡终于修好了。陈砚又带着人去附近的芦苇丛里割柴禾,芦苇长得很高,割起来很费力,好在流民们多,没一会儿就割了一大堆。陈砚让人把柴禾分成一束束,用草绳捆成直径约一尺的大捆,然后扛到边坡边,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铺。
“每铺一层,就用土压一下,一定要压结实!”陈砚一边铺一边叮嘱。流民们按照他的话做,把柴禾捆铺得整整齐齐,再用土压住,看着就像给边坡穿了一件“铠甲”。
刚铺完,天上就飘起了小雨。王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对着陈砚骂道:“你个废物!刚修好就下雨,等会儿肯定又塌了!”
陈砚心里也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大人别急,咱们再等等看,说不定不会塌。”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边坡上,溅起一片片泥花。流民们都躲在旁边的土坡下,紧张地看着那段新修的边坡。王三也皱着眉头,手里的鞭子握得紧紧的,只要边坡一塌,他就立刻冲上去抽陈砚。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梯形边坡上的柴禾捆像扎了根一样,任凭雨水冲刷,竟然一点土都没滑下来。不仅如此,雨水顺着柴禾捆之间的缝隙流下去,反而把土层浇得更结实了。
雨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王三快步走到边坡边,用脚踹了踹铺在上面的柴禾捆,结实得很,再看坡面的泥土,也牢牢地粘在柴禾捆上,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他脸上的刀疤似乎都柔和了些,转头看向陈砚,眼神里少了些凶狠,多了些惊讶。
“你小子,倒真有点歪点子。”王三拍了拍陈砚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陈砚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忍着没吭声。
“王大人,这法子管用吧?”陈砚笑着说。
王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心里已经认可了陈砚的办法。他转头对所有流民说:“今天就到这!都去领饭!”
流民们欢呼起来,纷纷往饭棚走去。陈砚也跟着人群走,刚走了两步,就被王三叫住了:“你,跟我来。”
陈砚心里一紧,以为王三要反悔,可还是跟着他走了。王三把他带到饭棚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粟饼,递给陈砚:“拿着,今天辛苦你了。”
陈砚愣了一下,接过粟饼。这粟饼比平时发的大一圈,也没那么发霉。他看着王三,心里有些意外——原来这个凶神恶煞的监工,也不是完全没人性。
“谢王大人。”陈砚咬了一口粟饼,虽然还是有点硬,但已经比昨天的好吃多了。
王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从明天起,你就别铲土了,跟着我,专门管着修边坡的活。要是其他地段的边坡也塌了,你就用今天的法子修,要是修得好,我再给你多留块饼。”
陈砚心里一阵激动,他知道,自己终于从最苦最累的铲土活里解脱出来了。虽然还是流民,但至少不用每天担心被累死、摔死,还能多吃一块粟饼。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变,却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靠自己的智慧挣来的第一个转机。
他对着王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王大人,小人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王三摆了摆手:“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赶紧吃,吃完了去看看其他地段的边坡,要是有松动的,先标记出来,明天一早修。”
“是!”陈砚赶紧把剩下的粟饼塞进嘴里,跟着王三去巡查其他地段的边坡。
夕阳西下,渭水泛着金色的波光。陈砚跟在王三身后,看着远处的炊烟,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安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想真正摆脱贱籍,活下去,甚至找到回去的办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不再像刚穿越时那样绝望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知识,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
第二天一早,陈砚就按照王三的吩咐,去巡查各个地段的边坡。他发现,除了昨天修的那段,还有三段边坡也有松动的迹象。他立刻带着几个流民,按照昨天的法子,把那些边坡也修成了梯形,铺上了柴禾捆。
接下来的几天,陈砚每天都在渠边巡查,哪里的边坡有问题,他就立刻带人去修。在他的努力下,水渠边坡的坍塌率降了九成,流民们不用再天天返工,干活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工头来检查的时候,看到水渠修得又快又好,还特意表扬了王三。
王三心里高兴,对陈砚也越来越客气,不仅每天多给陈砚一块粟饼,还偶尔会给他一些干净的布条,让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流民们也渐渐对陈砚有了好感,遇到不懂的地方,都会主动问他。
陈砚知道,他在这个工地上,已经站稳了脚跟。但他没有满足,他还在寻找着下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摆脱贱籍,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日午后,陈砚正在巡查边坡,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他顺着声音走去,只见几个农户正围着一个官兵,不知道在争论什么。陈砚心里纳闷,便悄悄走了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