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月煌睁开眼睛时，世界已沉入墨中。
浓淡不一的墨色在眼前洇开——黛青的屋檐晕染着晨雾，淡灰的瓦片叠成鳞，深黑的石板路蜿蜒进雾里，远处是用水痕擦出的朦胧远山。
天空是陈年宣纸的微黄，没有日月，却有一种均匀柔和的光从纸背透过来，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装裱在一盏巨大的宫灯里。
他站在小镇边缘的青石码头上，身后是墨色晕染的湖泊，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尚未下笔的留白。
街道两旁，铺面连绵。
“陈记布庄”、“赵家药铺”、“长盛茶楼”……幌子上的字迹在宣纸质地的风中微微摇曳，边缘晕开毛茸茸的墨痕，仿佛随时会化作一滴墨，从纸上滑落。
安静，但不是死寂，是画中该有的那种岑寂——
没有风声穿巷，没有虫鸣扰夜，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唐突，像是狼毫尖不慎滴落的浓墨，啪嗒一声，碎了一纸清净。
辰月煌低头看自己的手。
玄色长衫还在，红黑夹克还在。只是衣料的纹理变得有些……
平面，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鼠须笔，一丝不苟地描摹在纸上，连袖口那道被香香啃出的毛边，都成了画中恰到好处的破笔。
他瞬间明悟。
望仑仙宗绘梦阁里的“画卷天地”，师叔墨玄之的独门秘法。
墨钰……禅墨。
她竟已将这水墨之道修至如此境界，能凭空开辟这般规模的天地。
真不知……该不该为她高兴。
“这……这是哪儿？！”
颤抖的声音从身后码头传来，带着哭腔。
辰月煌转身。
几个同样穿着滑稽红黑夹克的新人挤在“王记渔行”的屋檐下，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为首那个，正是之前在广场上吹嘘“千机流光甲”的魁梧大汉——
此刻他套着明显短了一截的夹克，抱着肌肉贲张的手臂瑟瑟发抖，那身横肉在画中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工笔画里硬塞进了一个年画门神。
“画、画里？”拿折扇的青年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草地”。
指尖传来的不是草叶的柔韧，而是一种温润微凉的、介于熟宣与软玉之间的奇特质感。
“这不是真的……”他喃喃，声音发虚。
“当然不是真的。”
清脆的嗓音从街角茶楼的飞檐上传来。
话音刚落，檐角一滴积蓄的“墨渍”突然活了！
它挣脱重力，凌空一扭，化作一道流线型的墨痕，“咻”地窜到众人面前，悬停半空，缓缓舒展成一只……水滴状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小墨灵。
“鬼啊啊啊啊——！！！”
大汉的惨叫撕破了画中天地的静谧，他猛地转身向后跑，结果“咚”地撞在渔行的木门上，震得门楣上“生意兴隆”的匾额晃了三晃。
“喂！你们这些新人太没礼貌了！”
墨灵“气”得在空中直蹦——如果水滴状的身体能看出“蹦”的话。它散发出的白光急促闪烁，像在跺脚。
“懂不懂什么叫‘墨灵’啊！我是前辈！前辈！你们在画卷天地里看到的只是我为了方便引导，用墨韵凝聚的形象！懂了没？！别缩那么远！”
它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众人脑海，清脆伶俐，带着一股子笔墨纸砚间浸润出的书卷气，却又因为着急而显出几分娇憨。
辰月煌静静看着那墨灵。
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它纯净的白光，以及白光核心处那一缕极淡的、属于禅墨的……笔意。
凌厉，克制，藏锋于圆润之中。
是她。
哪怕隔了千年，换了天地，变了术法，那笔尖流转的气韵，他依然认得。
“前、前辈……”折扇青年壮着胆子，声音发颤，“这到底是……试炼的一部分？”
“不然呢？”墨灵晃晃身子，语气缓和了些，白光也恢复平稳。
“欢迎来到‘长盛街’——墨钰大人为此次试炼特别开辟的关卡。”
它飘到街道中央，白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此地的一切——房屋、街道、远山、湖泊，乃至你们脚下的石板，都是由墨钰大人的水墨术法构筑。在这里，你们不会真的死亡，但……”
它顿了顿，白光忽然暗了一瞬，语气严肃起来：
“痛苦是真的，恐惧是真的，失败后的‘代价’……也是真的。”
“接下来，你们要面对的，是墨钰大人以缚魔狱中真实收容的魔物为‘蓝本’，用水墨之力复现的‘造物’。”
“它们拥有原版三到五成的力量与特性，但被规则限制，不会真正致命。”
“试炼目标很简单：看到远处的那道金色光柱了吗。”它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众人这才发现远处天边有一道金色光柱连接天地。
“那就是你们的目的地，不过要先穿过这座小镇哦～途中遇到不认识的水墨造物也没关系，有其他前辈的墨灵会告诉你们的。”
墨灵的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
“记住，你们的灵力被戒灵石环压制，在这里，能依靠的只有你们的头脑、经验、协作……以及一点点运气。”
“另外，如果成功出去了，你们甚至可以比别人缩短一大半的试炼路程哦！”
“但是失败了的话，就别想在镇魔司做高薪工作了！”
“现在——”
它突然升高，白光暴涨。
“试炼开始。”
“祝各位……”
它的声音渐弱，身形如一滴墨落入清水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墨韵长青。”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整条长盛街“活”了过来。
远处茶楼的二楼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完全由深浅墨色勾勒出的、形似狸猫但长着三尾的怪物探出头，幽绿的“眼睛”缓缓转动，锁定了码头边这群鲜艳的“闯入者”。
布庄的幌子无风自动，布料纹理间渗出粘稠的黑色“丝线”，如活物般向街道蔓延。
更远处的巷口，传来了沉重的、仿佛沾满了湿墨的脚步声。
“噫——！！！”
大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嘴。
折扇青年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石板路上，溅起几星无形的“墨花”。
辰月煌缓缓收回望向墨灵消散处的目光。
说起来，向晚晚是否也进入了这个地方，那此刻她又在何方…或许就在这座小镇里。
想到这，他迈步，走向长街深处。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真实的“嗒”声，在无边的墨色寂静中，清晰如钟。
身后，那群鹌鹑般的新人互相推搡着，终于有人哭喊着跟了上去。
更远处，长盛街的尽头，雾气氤氲。
出口仍在远方。
但试炼，已然落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