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开始。”
墨灵那句“墨韵长青”的余音还在天光里飘着,整条长盛街就彻底震颤起来…
布庄里渗出的黑丝已经爬满半条街——那根本不是丝线,是流动的、粘稠的墨韵,碰到青石板就发出“嘶嘶”的浸透声,像宣纸在叹息。
茶楼二楼,那只三尾墨狸纵身跃下。
落地没声,只在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墨点涟漪。它幽绿的眼珠子转向码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瘆人的弧度——
那弧度还在继续裂,整张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由墨点堆出来的尖齿。
“救、救命啊——!”
魁梧大汉第一个心态崩了,转身想往湖里跳,却在码头边生生刹住——
湖面不知什么时候冻成了一面漆黑镜子,镜子里映的不是天,是一张张扭曲的、无声尖叫的人脸。
无路可退。
“跟、跟着他!”折扇青年指着已经走出十步开外的辰月煌,声音发颤但脑子还在线,“他看起来……根本不怕!”
这判断很合理。
辰月煌确实不怕。他这会儿心里翻涌的情绪更接近一种麻木的无奈。
灵力尽失,身陷画中,被一群吓破胆的陌生人当成救命稻草……
这局面要是搁千年前,他吐口寒气,整条街,连带这些杂鱼,都能冻成冰雕艺术品。
但现在,他只是个凡人。
“兄弟!兄弟等等我们——!”
五六个人连滚带爬追上来,打头的就是那大汉。他冲到辰月煌身侧,差点整个人贴上去,壮硕身子缩得像只淋雨的鹌鹑:
“您、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您看您这长相,这气质,这龙角!一看就是主角模板!大佬带带我们!”
辰月煌的眉头似乎有那么一瞬想拧——虽然他一个面瘫根本做不出这个表情。
他不喜欢被人靠太近,更不喜欢被人当猴看。而且,他尤其讨厌被人无脑说是救星。
“兄弟快想想办法!不然咱连镇魔司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要被踢出去了!”大汉抱着辰月煌大腿就开始嚎,“现在找个正经编制多难啊!考证都要考秃头!”
折扇青年不乐意了:“老沈你几个意思?拉我来之前不是说没了镇魔司还能去天工阁吗!”
“去去去!现在工作卷成啥样了!”大汉难得硬气了三秒,“兼职刷盘子人家都不要!”
“啥?!你二舅不是还在天工阁当管事吗!”
“别提我二舅了!人上周刚被‘优化’!现在在家研究‘灵能外卖配送员资格证’呢!”
“老沈你个骗子!我真是瞎了眼信你!”折扇青年终于不装风度了,直接开喷。
“滚你的!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大汉回头吼,“简历写得跟毕业论文似的,不就是想镀层金回去继承你家那个破法器店吗!”
两人吵得唾沫横飞,完全忘了身处何地。
辰月煌被夹在中间,大腿被箍得死紧,耳膜承受着双重音浪攻击。
他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 “生无可恋” 的情绪——虽然外人看来,他还是那张完美的冰块脸。
更糟的是,那头墨狸动了。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石板路上的墨渍就扩散一圈,仿佛整条街都在给它铺地毯。
“别……别吵了……”一个瘦小女生带着哭腔,“它、它过来了……”
墨狸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缓缓张开,喉咙深处传来“咕噜咕噜”的、像是浓墨在砚台里疯狂搅动的声音。
下一秒——
它猛地提速!
不是跑,而是像被笔锋甩出的墨滴,在空气里拉出一道扭曲的黑色残影,直扑人群!
“啊啊啊啊——!”
尖叫炸开。所有人本能地往辰月煌身后缩,瞬间把他顶到了最前面。
辰月煌:“……”
他甚至来不及想“凡人该怎么打”,身体已经自动做出了反应——
侧身,拧腰,挥拳。
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笨拙,毕竟他的战斗方式还停留在“一拳一脚皆带冰霜道韵”的千年前。
但在墨狸爪子即将拍中他面门的瞬间,他的拳头结结实实撞上了爪心。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浸湿的棉絮。
辰月煌脚下纹丝未动,只手臂微微一沉。
墨狸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它幽绿眼珠里闪过一丝拟人化的疑惑,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凡人”为什么没被拍飞,还能接自己一招?
辰月煌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本以为这一爪至少会让他骨折,但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轻得像是在接一片落叶。
墨狸低吼一声,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挥来,速度更快,带起破空的“嗤嗤”声——那是墨韵撕裂空气的尖啸。
辰月煌没躲。
他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掐住墨狸的腕部,往下一拗——
“咔嚓。”
清脆得像枯枝折断。
墨狸前肢关节处,墨色骤然紊乱,像打翻的砚台晕开一大团污迹。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身形暴退,三根尾巴疯狂抽打地面,溅起漫天墨点。
辰月煌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
没破皮,没红肿。
他刚刚根本没用任何战术,只是看墨狸中路空门大露,就顺势补了一拳——虽然他速度并不快。
然后这墨狸就抱着“断手”满地打滚,好像真疼似的。
这感觉,就像……随手捏碎了一块风干的泥巴。
而他身后那几个新人,这会儿正满脸“我是谁我在哪我看见了啥”,他们刚才都抱头蹲防,压根没看清辰月煌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应该很强。
辰月煌目光扫过街面。
布庄的黑丝已经蔓延到脚边,茶楼窗口又探出几个诡异墨影,更远处巷口,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他身边,是几个吓破胆、只会抱大腿、关键时刻还可能互相拖后腿的“队友”。
辰月煌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指向街道左侧一条相对狭窄、墨影较少的巷子。
“走……那边。”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
“为、为什么?”瘦小女生怯生生问。
辰月煌沉默了两秒。
“……直觉。”
他总不能说,因为千年前和禅墨推演战阵时,她最讨厌被人从左侧迂回,所以下意识会在左侧布置薄弱防线——
这是师兄妹间的私密习惯,说出来也没人信。
“听他的!”大汉第一个响应,拽起还在发呆的折扇青年就往巷子冲,“大佬的直觉就是攻略!”
其余人慌忙跟上。
辰月煌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原地扭曲翻滚、试图重组前肢的墨狸。
它幽绿的眼珠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纯粹的、墨色的恶意。
接着,它竟转身就跑,三尾一甩,消失在街角墨色里。
辰月煌收回目光,踏入巷口。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晕染青灰苔痕的墨墙,头顶是一线微黄“天光”。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大汉兴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边好像真的安——”
话音未落。
开路的几个人尖叫着又往回跑,脸色比纸还白。
只见不远处,一团原本只是朦胧阴影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它由无数破碎墨块拼接而成,像被孩童撕碎又胡乱粘合的纸偶,身高几乎顶到巷子顶端,身躯宽得堵死大半去路。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转了180度,用背面那张扭曲的、没有五官的“脸”,“看”向众人。
接着,它抬起一只由数十块尖锐墨石组成的“手臂”。
而那“手”里,赫然抓着一个穿着红黑夹克,还在挣扎尖叫的新人。
辰月煌停下脚步。
他身后,刚刚燃起希望的新人们,个个面无人色,慌不择路地蹿进旁边一栋虚掩着门的店铺,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巷子里,只剩他一人,面对那尊堵路的墨石巨人。
辰月煌缓缓握了握拳。
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头顶那一线天光,正被某种蔓延的深黑缓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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