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月煌是被一阵有节奏的、带着温度的颠簸晃醒的。
不是地动，是某种更……软乎的颠。后背陷进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肉垫”里，随着四只小短蹄“吧嗒吧嗒”敲在石板上的脆响，一拱一拱。
他眼皮挣了挣，撬开一道缝。
宣纸似的微黄天光先糊进来，接着是两侧缓缓滑过的水墨屋檐。
他梗着僵硬的脖子，往下瞥——
正撞上一双圆溜溜、写满“老子在拼命”的小黑豆眼。
香香驮着他，昂着猪头，翘着短尾巴，绷着一身粉白肉膘，吭哧吭哧迈着庄严的小碎步。
而他，四仰八叉瘫在这“神驹”背上，活像一尊被请上供桌的……落魄泥菩萨。
这造型已经够呛。
更呛的是他的“仪仗队”。
魁梧大汉老沈和折扇青年猫在左右，一人托着他一边肩膀，胳膊绷成铁棍，额头憋出油汗，捧瓷娃娃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瘦小女生虚环着他腰，另一个少年盯着他晃悠的小腿，亦步亦趋。
五个人——加一头猪——组成了个移动缓慢、造型诡异、气氛却肃穆得像送先帝灵柩的微型队伍。
打头的向晚晚甩着紫色双马尾，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回头挥拳头：
“稳！要稳！老沈你胳膊别筛糠！龙角哥哥的贵体经不起你哆嗦！”
“我、我没抖！是这猪自己走猫步！”老沈哭丧着脸吼回去。
“你才猫步！我家香香走的是标准皇家礼仪步！不懂闭嘴！”向晚晚立刻叉腰，紫瞳瞪得滚圆。
辰月煌：“……”
水镜外，齐狩长老的白胡子抖了三抖。“唉…这以后可怎么带。”
“齐老又开始了？”罹无殇嘬着咖啡，语气闲得像在嗑瓜子。“年轻人嘛，活泼点好。”
“活泼？这叫胡闹！”齐狩一拍大腿，“你看看这阵仗！抬伤员有抬伤员的样子吗？这像什么话！”
“罹某倒觉得挺有创意。”罹无殇晃了晃杯子，“至少人没散，心没乱，还知道护着‘主心骨’。这凝聚力，可比某些光会列队喊口号的强。”
齐狩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你”了半天，最后重重靠回椅背，捏着铁核桃不说话了。
辰月煌闭眼，深吸，再睁开。
很好，不是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动了！他手指动了！”扶着他腰的瘦小女生像被烫了似的低叫。
整支队伍瞬间冻结。香香刹住蹄子，短尾巴僵直。老沈和折扇青年屏住呼吸，凝固成两座肌肉雕像。所有目光唰地钉在他脸上。
向晚晚猛地转身，手里捏着的半片竹叶“啪嗒”掉地。她瞪圆了眼，嘴唇张了张，话卡在喉咙里。
死寂。
只有远处屋檐下，一滴积蓄的“墨雨”，滴答砸进石缝。
辰月煌沉默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别！别动——！”向晚晚像颗小炮弹似的弹射过来，双手虚按在空中，表情紧张得快拧出水。
“龙角哥哥你刚醒！内伤很重！我、我用‘回春散’给你敷过了，但经脉还得温养！不能乱动！”
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紫瞳里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急，和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辰月煌动作停住。他抬起眼，金色竖瞳平静地看向她。
“……多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向晚晚肩膀明显一垮，松了半口气。但随即，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她绞着手指，眼神飘忽，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埋进胸口：
“那个……对不起啊龙角哥哥……我、我真不是故意让香香撞你的…我回去就罚它！我、我以二级专员编制担保！”
她越说越急，最后双手合十举到额头前，指尖都在发白。
辰月煌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微颤的睫毛，和紫瞳里快溢出来的懊悔……
“……无妨。”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别在意。”
若非她和香香插手，独战那异变的墨石巨人，结局绝非只是浑身酸痛。这份情，他得记。
向晚晚眨巴了两下眼睛，呆了一秒。
随即，那双紫瞳唰地亮了，像有人往里撒了把碎星星。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马上用力抿住，板起小脸，挺起没什么料的胸膛：
“应、应该的！保护试炼者安全，引导通关，本就是我作为缚魔狱指派专员的核心职责！”
她说得字正腔圆，像在背员工手册，但发梢那因开心而轻微跳跃的磷光，出卖了她。
接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另一个绣着青草纹的锦囊里掏出个扁玉水囊。她凑近，小心翼翼地将囊口递到辰月煌唇边：
“喝点‘清心露’！我特调的，加了宁神草和一点点月华蜜，对安抚灵识、舒缓酸痛有奇效！”
辰月煌就着她的手，低头啜了两口。微凉带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温和的舒缓，连太阳穴那钝凿般的疼都稍减。
他借着她虚托的力道，缓缓坐直，环顾四周。
巷道已到尽头，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依旧是水墨天地，但建筑规整了许多，远处能看见“客栈”、“茶寮”的幌子在微风里晃，街上也有零星由简单墨块构成的“行人”在慢吞吞挪动。
雾气稀薄，天空那宣纸般的微黄也亮了些。
“这是……”他看向向晚晚。
“在去‘悦来客栈’的路上！”向晚晚立刻接话，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圆。
“其实整个长盛街就是个巨大的圈～最中心是出口，周围嘛，墨钰大人设了几个客栈，专门用来躲‘伏昼’。”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这又是什么黑话”。
“哎呀，就是类似‘晚上’啦！”向晚晚跺了跺脚，“伏昼时候，水墨造物的威力能提到原版的一半！可凶了！所以得找地方猫着～”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咳咳，这些本来该由巡逻的‘前辈墨灵’告诉你们的。但咱们这边……有人挂了彩，没走预定路线，自然就没遇上……”
话音未落——
“当——当——当——当——当——”
五声沉浑的钟鸣，从天边层层叠叠荡了过来，震得空气里的墨韵都在微微发颤。
向晚晚脸色“唰”地变了。
“Σ(*ﾟдﾟﾉ)ﾉ 快！加快速度！”她一把抓起辰月煌垂落的手腕，声音拔高，“钟响六下伏昼就开始！跑起来！你们扶稳了别掉队！”
她转身就往前冲，紫马尾在脑后甩成一道慌乱的弧线。
老沈和折扇青年对视一眼，咬紧牙关，托着辰月煌的肩膀小跑跟上。香香哼唧一声，四蹄捣腾得快出残影。瘦小女生和少年手忙脚乱地护在两侧。
队伍瞬间从“庄严送葬”切换成“狼狈逃难”。
辰月煌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只能紧紧抓住香香颈后那撮柔软的短毛。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那些在钟声里逐渐显得轮廓模糊、气息阴森起来的墨色楼阁。
伏昼……么。
看来这场水墨试炼，远不止“打怪”那么简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