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声钟响还在空气里发颤,长盛街就“活”了过来。
青灰墨墙往外渗黑汁,顺着砖缝爬,滴在青石板上,石板立刻软成烂泥。脚踩上去,“噗嗤”陷进半只脚面,拔出来带起黏稠的拉扯声。
雾更浓了。远处茶楼飞檐耷拉下来,瓦片一片片剥落,在半空碎成齑粉,混进灰雾里。
“跑——!”
向晚晚的喊声劈开稠雾。
她第一个冲出去,紫马尾甩开一道豁口。
香香驮着辰月煌,四只小短蹄在软泥路面上刨得墨汁飞溅。老沈和折扇青年一左一右架着辰月煌肩膀,踉踉跄跄跟着冲。
“路在……”向晚晚头也不回,手指往雾气里一戳,“左边!”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木头断裂的“咔嚓”声混着瓦片雨点般砸落的动静。
水镜前,齐狩捏着铁核桃的手猛地收紧。
“这‘伏昼’的样子……不太对。”他白眉拧紧,“老夫记得之前的试炼里,伏昼只会加强水墨造物。”
“去年改了,齐老。”红药指尖在光屏上疾点,“环境墨力浓度正呈指数攀升。预测第六声钟响前,全域完成‘活性化’。”
“活性化?”齐狩扭头。
“即所有静止水墨造物——包括建筑、路面——将获得基础攻击倾向。”红药推了推眼镜,“简言之,整条街会‘活’过来,攻击范围内一切非墨灵单位。”
齐狩手里的铁核桃“啪”地捏住。
“胡闹!这是新人试炼的难度?!”他瞪向罹无殇,“你当初怎么过的?”
“我?”罹无殇嘬了口咖啡,二郎腿晃了晃,“没参加。特批入职,走的后门~”
齐狩胡子一抖。
“不过么……”罹无殇放下杯子,狼首面具转向水镜里那个被架着跑的玄色身影,“您老不也常说,镇魔司不要花架子?这不,在给您筛了。”
向晚晚刹住脚步。
前面没路了。
墨色的湖水拦在眼前,湖心一棵老槐树黑压压杵着,树冠里透出几点暖黄的灯笼光。十几个石墩歪歪扭扭戳在水面,最近的隔着一丈多。
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显形。
“没桥?!”老沈声音劈了叉。
“桥?”向晚晚叉腰,“伏昼时期可没有桥!墨钰大人说了,这叫‘逆境求生训练’!”她转头,紫瞳扫过众人,“看着啊,晚晚姐给你们打个样!”
她退后两步,助跑,起跳——
身影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稳稳落在第一块石墩上。
石墩“咕咚”往下沉了半尺,墨色湖水漫过她脚踝。水下幽影“唰”地聚拢。
“一个接一个!踩实了再跳!”她蹲下身,手按在石墩边缘稳住平衡,回头喊,“香香!你驮着龙角哥哥最后!老沈!你先来!”
老沈咽了口唾沫,后退,前冲,跃起——
他体重太大,石墩猛地一沉,湖水瞬间淹到他小腿。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啊啊——!”
“嚯!”向晚晚表情一紧,手往腰间绣着海浪纹的锦囊一掏,抓出把荧蓝粉末,接着在手里捏了一下。
“唔,口诀是…撒豆成兵!”
她吹了口气,粉末顿时化作一团幽兰水母的幻形,“啵”地托住老沈后腰,把他往前一送。
老沈踉跄着扑到第二块石墩上,惊魂未定地喘粗气。
“谢、谢谢女侠……”
“女侠什么女侠!”向晚晚叉腰,石墩又沉下去一寸,“叫晚晚姐!在这里我也算半个前辈!”
折扇青年紧跟着跳过来,落地时故意晃了下,溅了老沈一脸墨点子。
“老沈,看你怂的。”他咧嘴,“裤子湿了没?”
“你——!”老沈瞪眼。
“不要吵啦!ヽ(#`Д´)ノ”向晚晚一手一个揪住他们后领,“再吵晚晚姐要生气啦!”
瘦小女生战战兢兢跳过来,向晚晚伸手扶了一把。
轮到香香时,粉猪哼唧一声,四蹄发力,驮着辰月煌稳稳跃过,落在向晚晚身边的石墩上,溅起一圈墨花。
辰月煌半趴在猪背上,金色竖瞳扫过水下那些越来越躁动的幽影。
“跟紧哦。”向晚晚没回头,声音压得低,“这会掉水里晚晚姐就真没办法救了哦。”
她说完,脚尖在石墩上一蹬,身子往前窜。紫马尾甩开,发梢扫过辰月煌冰凉的手背。
后面的人咬着牙跟上。
石墩间距越来越不规则,有时得连跳两个,有时又窄得只能侧身挪。湖水已经漫过所有石墩表面,每踩一步都带起“哗啦”的水响。
水下幽影开始撞击石墩底部,沉闷的“咚咚”声从脚心传上来。
“快点!”向晚晚跳到倒数第二个石墩上,回头喊,“最后三下!”
老沈脸色发白,膝盖打着颤往前蹦。他落下的瞬间,石墩猛地一歪——
“抓稳!”
向晚晚探身,一把攥住他手腕。老沈整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湖水翻涌,幽影已清晰得能看见细密的鳞片反光。
“我、我上不去……”老沈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脚蹬石墩!腰用力!”向晚晚胳膊绷紧,紫瞳里闪过厉色,“一、二——”
老沈嚎了一嗓子,脚在滑溜溜的石墩侧面一踹,借着那股力往上挣。向晚晚顺势一提,把他拽了上来。
两人瘫在石墩上喘气。
“谢、谢谢晚晚姐……”老沈这回喊得真心实意。
“哼哼,你很有眼力见嘛~”向晚晚叉了几秒的腰。“香香,快过来吧!”
香香哼唧一声,后蹄在石墩边沿一蹬,驮着辰月煌凌空跃过最后那段水面,稳稳落在老槐树探出的一截粗根上。
辰月煌趴着没动,只掀起眼皮。
暖黄的光晕糊在视野边缘,带着松木炭火烘出的微焦气,混进墨韵特有的清苦里。
向晚晚最后一个跳过来。她一脚蹬上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杈,手一伸,攥住垂下的红绸。绸子上墨写的“悦”字被扯得一晃,抖落几点陈旧的光斑。
“上来了——!”
她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雀跃,腮帮子鼓起来,吹开额前被汗黏住的刘海。
树冠里比她喊的还热闹。
交错的粗枝上,直接用墨线勾出飞檐斗拱、回廊木栏。三层楼阁像长在树里,又像树从楼心捅出来,浑然一体。
一扇扇格子窗透出光,人影在窗纸后晃。
“我靠!真有人啊?!”折扇青年手脚并用爬上来,扒着栏杆往下看。
他眼珠子瞪圆了。
树下的长盛街,这会儿已经没法看了。
墨色像潮水一样从每道砖缝、每片瓦当里漫出来,把青石路染成一片蠕动翻腾的“黑沼”。
街道两旁的建筑正缓慢地、无声地“融化”,屋檐耷拉成怪异的弧度,窗棂扭曲成呐喊的嘴形。
雾气浓得像兑了墨的奶,但诡异的是,站在这树上,视野反而清晰——
那些雾沉在街面,像给这片活过来的地狱盖了层肮脏的棉被。
“嘶……”老沈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上鸡皮疙瘩暴起。“这、这他娘是新手试炼?”
“怎么不是?”向晚晚拍掉袖口的墨点,叉腰,“墨钰大人亲笔认证,官方指定。”
她顿了顿,紫瞳扫过树下那片翻腾的墨沼,声音低了半度。
“……就是最近几年,难度可能调得有点高吧。”
“好了好了,跟着晚晚姐爬楼梯,说不定这会客栈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呢!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