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柱颤动了一下,像消化不良的巨兽打了个嗝。
柱身那些被磨花的符文“唰”地亮起,红光血一样泼满密室。
“老七。”
第一柱的和声直接砸进脑海,没给耳朵过路费。多重音调绞在一起,冷得像冰河裂开第一道缝。
“在!”第七柱的声音窜出来,带着被点名的新鲜劲,尾音飘高,亢奋得有点劈叉。“老大您吩咐!”
“幽靛的事,听说了。”
第七柱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是吓的,是兴奋到气管痉挛那种抽法。
“嗬嗬嗬嗬…她违规了!坏了规矩!彻底坏了!”傀儡身关节“嘎吱”乱响,像有虫子在里面钻。“处理她!必须处理!属下可以——”
“处理谁,轮不到你定。”第三柱嘶哑的声音切进来,像生锈的锯子锯老骨头。
“重点是,她闹的动静,不小。”
第二柱那边响起“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语气闲得像在茶楼听曲:
“哟,水母精翻车了,走之前还信誓旦旦呢,真是抽象。”
“所以现在咋办,咱们集体给她擦屁股?”
“不。”第一柱纠正。“没必要。”
密室骤然一静。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幽靛不计后果的攻击,已经戳破了窗户纸。”第三柱接过话头,语速快得像在报阵亡名单。
“镇魔司最近因试炼抽调人手,部分区域守备出现周期性缺口。第四柱,可以配合。”
“配合?嗬嗬嗬嗬…”第七柱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通知……那家伙?”
“怎么,望仑仙宗那一战,你俩没配合好,闹掰了?”魇笑的调子拖得又长又欠,“还是说……你怕他?”
第七柱的呼吸孔“嗤”地喷出一股灼热白汽。
“你,通知老四。”第一柱的指令砸下来,一个字一个坑。“至于幽靛,确认她的状态。”
“等合适时机……”
“合适时机?”第七柱的傀儡身传来金属扭曲的“吱呀”声。
“现在的目标,是辰月煌还没取回的那部分龙魂。以及——”第一柱顿了顿,和声里渗出铁锈味的寒意。
“让幽靛,彻底安静。”
“彻底……安静?”第七柱重复了一遍,傀儡胸腔里的齿轮开始疯狂空转,发出“嗡嗡”震颤。“老大,您是让属下……把她……”
“她坏了事,就要承担后果。”第一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判决书。
“为了防止变数继续扩散,需要先一步清理干净。”
“是……!”第七柱的声音因狂喜而扭曲,整具傀儡身都在“嗡嗡”共鸣,像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深海里磨牙。
“魇笑。”第一柱点名。
“在呢在呢~”少女音拖得老长,甜得能齁死人,“老大您吩咐~”
“盯紧星耀娱乐。金丝雀那边,别让猫璃家起疑。”
“安啦安啦~那小金毛精着呢,比某些动不动就自爆的队友靠谱多了,况且咱们也有人在猫璃家呢~”
“还有,玄元神君遗产的线索,进展。”
“只有些许眉目。”第三柱接话,“仍在验证,不过不会要太久…”
“那就……散会。”
黑曜石柱的红光“唰”地熄灭。
密室里重归黑暗。
只剩第七柱傀儡身因过度兴奋而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嗡”震颤声。
像一台失控的绞肉机,正在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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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平得像块冻住的黑玉。
那叶扁舟泊在客栈屋檐下,不动,不晃。方才翻江倒海的动静,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掉了,没留半点痕迹。
辰月煌踩上船头。
木板只微微一沉,稳得像是长在湖面上。
他站稳,回头瞥向岸边。
邱拾方正龇牙咧嘴揉着腰,一抬头撞上辰月煌的目光,灰毛脑袋猛地一缩:“我、我就算了!我在这等您!绝对不乱跑!”
水墨人没回头。
他只将手里的竹杖往船尾轻轻一点——
“咔嚓!”
邱拾方脚下那截老槐树根应声裂开一道缝。他“嗷”一嗓子,整个人往前扑,手忙脚乱扒住船沿,差点一头栽进墨色湖水里。
辰月煌伸手,拎住他后领,把人提溜上来。
“小友也来。”水墨人这才开口,声音温淡得像煮开的山泉。
邱拾方趴在船板上,脸贴着冰凉木板,连呼吸都憋住了。
竹篙离水。
不是撑,是“提”。
那人握着竹杖末端,对着湖心方向轻轻一摆——
扁舟动了。
不是破水,是“飘”。像片被秋风托起的落叶,贴着墨色湖面平滑地滑了出去。船尾没荡起半点涟漪,安静得诡异。
辰月煌沉下重心,金色竖瞳锁住那袭蓑衣背影。
寻常渔夫打扮。可方才那根竹杖点破深海投影的轻描淡写,那支毛笔抹去水母幻形的随意……
此人对这片水墨天地的掌控,已近于道。
扁舟飘至湖心。
水墨人停下竹杖。
他没说话,只抬起左手,食指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得像孩童在沙滩上划线,又像大师在宣纸上落下定乾坤的一笔。
“嗤——”
一道笔直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痕,凭空撕开空气。
墨痕向两侧晕开,迅速扩成一道门扉轮廓。门内不是客栈,不是湖景,而是一片流动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墨色的混沌。
他将竹杖往身边一立。
“两位小友,请。”
邱拾方扒着船沿,探头看了看墨色湖水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喉结滚了滚:“大、大佬……这下去……会、会被吞的吧……”
水墨人微微侧首,斗笠下的墨晕似乎“看”了他一眼。
“若不愿意,留在此地也行。”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穿透力:
“只是……小友不想改变命运么?”
“改变……命运?”邱拾方怔住。
他回想他这一辈子,在各个古墓里摸爬滚打,被人喊“臭老鼠”,被天南地北的仇家追得裤衩都快跑丢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四字儿。
等他回过神,辰月煌已踏在墨色水面上——不是踩,是“浮”。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承着他,如履平地。
辰月煌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根针,扎醒了邱拾方骨子里那点憋屈了二十多年的、连自己都快忘了的不甘心。
“……去!必须得去!”
他咬牙,手脚并用爬出船,眼一闭,心一横,往那片混沌里一跳——
脚下传来的,不是虚空,不是水。
是一种温润坚实、触手生凉、仿佛千年古玉打磨成的地面。
辰月煌睁眼。
眼前是一座……草庐。
简单到极致。四壁由墨线勾勒,屋顶铺着墨染的茅草。庐中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壶口正袅袅飘着白气。
光不知从哪儿来,均匀,柔和,照亮庐中每一寸,却不刺眼。
草庐之外,是纯粹的、缓缓流转的浓淡墨色。仿佛置身于一幅未完成的宏大画卷中央,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心跳声被拉长、稀释。
“坐。”
水墨人不知何时已坐在主位蒲团上。
他抬手,执壶,斟茶。水流落进杯中的“叮咚”声,在绝对静谧的庐中荡开,清晰得像山谷回音。
辰月煌敛袍,在客位蒲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姿态是千年修成本能的恭谨。
邱拾方缩在辰月煌侧后方半步,想跪坐,腿却不听使唤,最后干脆盘腿一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大气不敢喘。
辰月煌侧目,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威胁,邱拾方却像被针扎了屁股,“噌”地弹起来,端端正正跪坐好,只是嘴角还挂着僵掉的傻笑。
水墨人斟完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辰月煌面前。
茶汤清亮,映着庐中柔和的光,也映出斗笠下那片看不分明的墨晕。
他抬头。
“千年未见。”
声音依旧温淡,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辰月煌心底炸开无声的惊雷。
“怎的…弄成了这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