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枭传来的画面，被未知粒子流与水墨规则覆盖，无法解析内容。”
红药指尖在光屏上划出残影，镜片冷光一闪。超过七成的监控节点在她身前的网络图上闪着警告红光。
“不止我们。全域观测瞳枭同步失联。干扰源…在画卷内部。”
“内部？！”齐狩霍然起身，袖袍带风。“谁有这本事？墨钰？”
“墨钰大人的权限足以操控画卷，但此次干扰的‘笔触’……”红药停顿，调出一段频谱波纹，“其波动模式，比现存档案中任何墨钰大人的操作记录……都更古早。”
齐狩瞳孔一缩。
比墨钰更早的笔触？这方天地，还有谁……
“另外侦测到第二处干扰源，灵纹特征未收录，完全陌生。”红药补充道。
“查！”齐狩大手一挥，声如洪钟，“通知红娘派人，掘地三尺也给老夫查出来！老夫倒要看看，谁有胆子在镇魔司的天眼里玩这套！”
……
草庐内，茶气凝成的白线笔直上升，在凝滞的光柱里一动不动。
辰月煌看着那团斗笠下的墨晕。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连衣褶都是水墨晕染的虚影。可方才那句“千年未见”，还有此刻这身敛尽锋芒、仿佛与四周流动的墨色同呼吸的气韵……
他心底那潭冰封千年的深水，被砸开了一道裂口。
“……师叔。”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碾出来，比平时更涩，像冻土被犁开。
斗笠下的墨晕几不可察地一荡。
“坐。”墨玄之将另一杯茶推向缩在后面的邱拾方，“有什么想问的，慢慢说。此地一日，外界半时。”
邱拾方手忙脚乱接过茶杯，烫得指尖一哆嗦，又不敢松，只能捧着，盘腿坐得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辰月煌没碰茶杯。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金色竖瞳锁着那团墨晕。
“弟子……有惑。”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抠出来。
“惑从何来。”
“从……寒渊冰室。”辰月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三十三年，到……千年。”
墨玄之放下茶杯。
他没答，只抬起右手食指，对着矮几上方的空气轻轻一点。
“嗤——”
指尖落处，一缕浓墨凭空滋生，迅速晕染、拉伸、构筑。
眨眼间，一幅微缩却精细无比的昆仑山寒渊冰室立体图景悬在几人面前。冰壁纹路、封印符文的走向、甚至地脉灵力的流淌轨迹，都纤毫毕现。
“此室，是我与神君，联手所布。”
他的指尖沿着图中那条幽深的通道虚划。
“初衷，是为处置‘冰魄魔君’残留的魔神本源。神君依我绘制的阵图，将其残躯炼入地脉，演化为此室，用以镇压流窜魔物。”
指尖一顿，点在冰室最核心处。
“但你入内时，魔君残躯早被神君炼化，用以加固对‘外界天魔’的封锁。”
他收回手，墨图未散。
“所以那地方，只剩一个作用——”
辰月煌的呼吸屏住了。
“镇你。”
墨玄之的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
“百年血战所带来的‘杀戮道痕’已经刻入了你的血脉，必须要用时间和玄冰来消磨。”
辰月煌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
“三十三年，是洗练道基、磨去戾气所需。外界千年……”墨玄之顿了顿，悬空的墨图悄然消散，“是神君为你争来的‘缓冲’。”
“缓冲？”辰月煌的声音发紧。
“嗯。”墨玄之颔首，“神君算定，他以身封魔后，大陆势力必有一场洗牌。神鳞境树大招风，又失了顶梁柱，必然不会引起关注……”
他斗笠微抬，墨晕下的“目光”似乎扫过辰月煌僵硬的脸。
“神君仙逝，大陆各族间的合作体系必然不会持久，彼时作为第二战力的你，保不齐会被各路人马针对。”
“至于你那些师妹，性子各异。若你在，她们会绕着你转，反倒可能……错失各自该走的路。”
“神君的意思是——”墨玄之端起茶杯，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本就不清的面容，“让你‘消失’一阵。让她们在没有你的天地里，先学会……自己站直。”
辰月煌的指节捏得泛白。
所以他被“镇”在冰室里，不只是疗伤，更是……被师尊亲手推出了那个时代？
为了让她们……独立？为了让这大陆喘口气？
“可她们……”他喉咙发哽，像堵了团浸水的棉，“散了。”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他转向辰月煌，墨晕下的注视第一次带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你需‘洗炼’，她们同样需要。但光靠她们自己，还不够。”
辰月煌抬起眼。
邱拾方在旁边听得嘴巴微张，手里茶水凉透了都没察觉。
墨玄之抬手，对着草庐外缓缓流转的混沌墨色凌空一抓——
一缕极淡、却纯粹得惊人的金芒被他从虚无中“抽”出，悬在掌心。
金芒核心，一条微缩的龙影缓缓游动，气息与辰月煌同源，却更加古老、沉静，仿佛沉淀了千年时光。
“这是神君当年，从你龙魂中剥离出的一缕‘本源真性’，让墨某代你保管。”
他托着那缕金芒。
“如今经过长年累月的滋养与沉淀…”
“与之相融，你的修为可直叩问天门槛，足以扫清眼下大多障碍。若你不需要，它便只是一缕光。”
“若选另一条路……”他五指一收，金芒隐去，“便是以你如今这‘凡人’之身，筋骨俱损，灵力尽封，自己去寻你的‘新道’。”
他看向辰月煌，目光如古井深潭。
“神君牺牲前，嘱托墨某，定要亲眼看着你做此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穿透力：
“而且墨某须提醒你——选后者，很难。”
“作为‘凡人’。你会摔得更疼，死得更易，路……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草庐内一片死寂。
连邱拾方都屏住了呼吸，瞪着眼，看看辰月煌绷紧的侧脸，又看看墨玄之手中已空无一物的掌心。
辰月煌垂下眼。
视线落在矮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里。茶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额生龙角，金瞳沉寂，一身风尘与伤痕。
千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对敌的恐惧，是对脚下突然塌成一片虚无、再无熟悉路径可循的恐惧。
他当年出关时，想的不过是把师妹们找回来，大家再一次聚在师尊留下的屋檐下。因为师尊理想中的神鳞境，就该是这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因脱力而控制不住微颤的指尖。
这双手，曾握冰尘，斩魔神。如今，却连杯茶都端不稳。
一条活在旧时代的“老龙”，为何胸腔里……会烧起一股想要在新时代、用这副残破躯壳重新活一遍的邪火？
“……师叔。”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轮磨过。
“弟子……不明白。”
“说。”
辰月煌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