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月煌盯着掌心,像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弟子生而为龙,师尊授予‘辰龙神司’之位,习神君之道,诛天下魔……”
他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个字碾在喉咙里。
“这…新的‘道’,对弟子…有什么用?”
他抬起眼,看向墨玄之。金色竖瞳里那片千年不化的冰面裂开缝,透出底下晃荡的、迷茫的水光。
“师尊他…不想弟子收复神鳞境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若没有问天修为,弟子…怎么找师妹,怎么收复宗门……”
话没说完,他自己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就算有那身修为,他又做到了什么?
把自己关在冰室三十三年,爬出来时,宗门早散了,师妹们像打翻的珠子滚得满大陆都是。
须焱神智混沌,芍瑶缩在瑶庐里炼药,望昔的龙丹碎得没剩几片……
他握着力量的时候,好像也没能把她们护周全。
这个念头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他肺腑里,冻得他呼吸一滞。
墨玄之没接话。
他提起茶壶,壶嘴倾下,热水注进辰月煌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做完,他才开口,声音温淡得像在聊天气。
“神鳞境,从来不是一块匾额,几间屋子。”他斗笠微抬,墨晕下的“目光”仿佛戳破草庐的壁,望向极远处。
“神君想要的,是‘道’能传下去,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居乐业,不必再活在魔神阴影下。”
“至于形式……”他顿了顿,“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话,还记得么?”
辰月煌呼吸一窒。
千年前,昆仑之巅,玄元神君一袭青衫,负手站在悬崖边。晚风拂过他衣袖,也拂过那时还年幼的辰月煌的发顶。
神君的手落下来,很暖,揉在他头顶。
“月煌,”神君的声音带着笑,又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咱们神鳞境,将来未必永远都在昆仑山上。但只要你们师兄弟姐妹心里的‘道’不散,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神鳞境。”
那时辰月煌仰着脸问:“那要是……大家走散了呢?”
神君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就…靠你去找答案了。”
……
“雏鹰总要自己飞,老鹰一直护着,翅膀就硬不了。”墨玄之提起茶壶,又给辰月煌续了道水,白气重新袅起来。
“你那些师妹,性子一个比一个倔。你在,她们听你的,但也可能……永远活不出自己的样子。”
他搁下茶壶,壶底碰着矮几,发出“嗒”一声轻响。
“至于你——”墨玄之顿了顿,墨晕下的注视第一次带上审视的重量,压得辰月煌肩头一沉。
“你师尊让你进冰室,除了镇压那道魔神残息,更是想让你‘停一停’。”
“停?”辰月煌抬起眼。
“嗯。”墨玄之颔首,“你活得太快了。杀敌、修炼、护着宗门、扛着责任……像一柄永远出鞘的剑,没给自己留过回鞘喘息的时间。”
“你以辰龙神司和大师兄的身份,扛着自己的天职,辛苦了。”
“三十三载的冰封,对你而言是痛苦,也是‘馈赠’。”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语。
“意味着你有机会……把自己从‘辰龙神司’这身份里,剥出来。”
辰月煌怔住。
把自己…剥出来?
“至于你问的新‘道’。”墨玄之转向他,斗笠下的墨晕似乎“弯”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水痕。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辰月煌眉心,凌空一点。
没有触感,没有光。
但辰月煌只觉得识海“嗡”地一震,仿佛有面蒙尘千年的镜子,被人用手指擦亮了一角。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额生龙角、金瞳凛冽的辰龙神司。
而是一个套着滑稽红黑夹克、额角带伤、浑身蹭满墨污、被一群人架着跑、最后还被猪撞晕的……
凡人。
“看清了么?”墨玄之收回手,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
“你要找的‘新道’,不在别处。”他指了指辰月煌心口——那个修为散尽后空荡荡的“壳”。
“就在这。”
草庐里陷入死寂。
连邱拾方都忘了喘气,瞪圆了眼,看看辰月煌僵住的侧脸,又看看墨玄之那团看不清表情的墨晕。
墨玄之探手,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身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浮着极淡的、与他笔触同源的墨纹。
他将那缕“金芒”引入瓶中,塞紧塞子,推到辰月煌面前的矮几上。
“慢慢考量。”
他做完这些,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缩着肩膀的邱拾方。
“放轻松,邱拾方。”他丝滑地吐出这个名字。
事到如今,邱拾方也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自己这件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呃…墨上仙,我、我也有问题…”
“你说便是。”墨玄之的声音缓和下来,“为何又如此拘谨。”
“呃…我,我毕竟就是一盗墓的,墨上仙,为何要拉我到这里,我,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没资格呆在这…”
墨玄之的目光落在邱拾方身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像温水,浸透邱拾方缩紧的肩膀。
“你没资格?”墨玄之重复他的话,墨晕下的轮廓极轻微地摇了摇,“你且抬头,看这草庐。”
邱拾方愣愣抬头。
“看出了什么?”墨玄之问。
“就……草庐啊,墨画的。”邱拾方抓了抓灰毛脑袋。
“那你看得出,哪一根梁是主梁,哪一片瓦是承重瓦,哪一道墨线是起笔,哪一处留白是故意为之么?”
邱拾方张了张嘴,没声了。
墨玄之端起茶杯,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本就不清的面容。
“你看不出。因为你不通画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在说给很远的地方听。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墨色淌开,凝成一张简略的地图——不是现今的枫胤大陆,而是千疮百孔、魔气未消的“后天魔之乱”时期。
“天魔窟虽被封上,但这片大陆受的伤,还留在骨子里。”他的指尖点在地图几处标红的位置。
“这些地方,修仙者不敢进。灵气乱,法则歪,常规术法砸进去,十有八九会炸出更糟的祸。”
“所以有一批人出现了。”他看向邱拾方,“他们没有灵力,不借外物,只凭一双眼、一双手、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你们邱家,就是这批人的先驱。”
邱拾方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喝醉了,会摸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家伙什”,嘟囔些他听不懂的话:
“……第三十七代……北邙山那个窟窿……总算填上了……”
他以为爷爷在说胡话。
“你祖父,邱远山。”墨玄之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我遇到他时,他正躺在西荒‘葬骨渊’的崖边,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被魔气蚀穿了孔……”
“他边上,倒着四具尸体。两个是你爹娘,另外两个,是他的战友。”
邱拾方浑身的血“唰”地凉了。
他记得。奶奶总说,爹娘是“走山货”时遇上塌方,没的。爷爷从此很少吭声,只是更疯地往墓里钻,最后也……
“那不是塌方。”墨玄之的声音平得像刀子割纸。
“葬骨渊底下,埋着一截‘烬灭道’的指骨。魔气漏出来,把方圆百里的活物都抽干了。你爷爷带着全家,不是去倒斗,是去‘封棺’。”
“他们成了。用邱家秘传的‘镇煞封穴’手法,配着你爹以血画的辟邪符,把那截指骨又压回了地脉深处。”
“代价…除了你的祖父,其他人全被指骨最后那一下反扑……烧成了灰。”
邱拾方猛地捂住嘴,胃里翻搅着往上顶。
烬灭道……没听过的名字,可这仨字钻进耳朵,他后脊梁就窜起一股没来由的冷。
“你爷爷爬出深渊,就剩最后一口气。我路过,捞了他。”墨玄之继续道,语气里没波纹。
“他求我两件事。第一,别让他孙子在满十八前知道这些。第二……”
他顿了顿。
“他说:‘那孩子命苦,但骨头硬。别让他走我们的老路,但……也别让他忘了,他姓邱。’”
草庐里死寂。
只有辰月煌平稳却显沉的呼吸声。
邱拾方低着头,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脸上没什么痕迹,不像哭过。只有撑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细密地抖。
“意思就是,”他声音压得低,闷在胸腔里,“邱家也……算做了点贡献,是么。”
他自嘲般抹了抹鼻子。“好事啊,好事…”
墨玄之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和微红的鼻尖,墨晕下的“目光”凝了一瞬。
这孩子没嚎,没崩,把海啸般的情绪硬生生压成了一块石头,哽在喉头。
“你是不是想,”墨玄之开口,声音里多了层东西,像积年的灰。
“这般牺牲,为何无人知晓,反倒让你背着‘盗墓贼’的骂名,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他指尖摩挲着凉透的杯沿。
“天魔之乱后,百废待兴。人妖两族在枫胤神树下立约,但并非人人都心甘情愿。重建第三年,一伙自称‘净世盟’的叛党,动了刀子。”
“他们头一个砍的,就是‘琅嬛书院’——存着天魔之乱所有血账、名录、还有……你爷爷这类在暗处‘封棺’的隐秘功勋卷宗的地方。”
他声音沉下去,像坠进井底的石头。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你邱家的事,记在书院东馆‘隐秘功勋卷’第七十一轴。我当年因与神君交厚,所以读过部分。”
“大火之后,这世上还捏着全部真相的,恐怕……只剩墨某了。”
他看向邱拾方,那目光沉甸甸的,压着百年风霜。
“所以,不是世人薄情,是载着‘情’的那条船,早就沉在历史开头的血火里了。你能喘着气坐在这儿,已是你爷爷用最后那口元气,替你挣来的、最大的‘对得住’。”
邱拾方没动。
他盯着矮几上木头的纹路,像要把它盯穿。
“你,可有话说。”墨玄之给他添了点茶。“若你觉得委屈,墨某会尽自己所能为你…”
“不…不用了。”邱拾方的恢复速度意外的快,他自嘲的挠了挠头。“事到如今,谁在乎呢…哈哈…”
墨玄之看着他,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似乎要把他里里外外看穿。
“既如此,墨某还有一事相告,关于…烬灭道再临的事。”
辰月煌和邱拾方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
“净世盟当年摧毁书院,定是有人指使。”
墨玄之敲了敲桌子。
“墨某根据这几年镇魔司的报告推测,烬灭道,恐怕…回来了。”
辰月煌&邱拾方:?!
墨玄之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严格来说,并非祂本人…”墨玄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邱拾方。
“要是墨某没猜错,当年舍身救下你的那个女孩——枫胤城城主女儿陈语安,恐怕已经成为了祂的代行者,更有可能已经加入了某个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