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门口杵着两条长凳,木头被药气熏得发黑,摸上去又冷又腻。
辰月煌坐在左边那条凳子上,背挺得笔直,像把剑插进了地里。金色竖瞳锁死对面那扇紧闭的、雕着百草纹的檀木门,眨都不眨。
邱拾方瘫在右边凳子上,整个人软得像条刚褪下来的蛇皮。灰毛脑袋耷拉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架。
如果不是璇卿硬要他来,他更愿意去帮齐狩老爷子搬东西当苦力。
“呃……”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锅底似的,“咱……要在这儿……杵到地老天荒啊……从我到这来算都快两钟头了。”
辰月煌没动,颈侧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唉……”
邱拾方叹了口气,脖子一歪,彻底放弃沟通。
过了几息,他屁股开始蹭凳子。
左蹭蹭,右蹭蹭,像凳子上长了刺。
然后他“噌”地弹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噼啪”一串轻响。
“我……我去转转,活动活动筋骨,血脉不通要坏事的…”他瞄了眼辰月煌。
辰月煌依旧没反应,像一尊雕像一般双手抱臂,只金色竖瞳几不可察地朝门缝偏了偏——
里头传来药杵捣罐的“咚咚”闷响,闷得像在捶打谁的脑壳,还夹着几句压低的、语速极快的交谈。
“马上回来!就附近!绝不走远!”邱拾方赶紧补了一句,踮起脚尖,弓着背,像只溜墙根的灰毛耗子,“哧溜”一下就没影了。
……
医庐走廊长得让人怀疑人生。
两边墙刷得惨白,冷冰冰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一排泛黄的经脉穴位图像陈年鬼片海报。
画里的人脸都模糊了,只剩一个个墨点连着歪歪扭扭的线,看得人眼晕。
空气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像是有形质的胶水,糊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邱拾方缩着脖子,踮着脚,沿着墙根一寸寸往前挪。
路过第三扇虚掩的门时,里头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像是一锅滚了的岩浆。他耐不住好奇,扒着门缝,一只眼凑上去…
门突然被“哐”地撞开!
一个穿着镇魔司制服的家伙踉跄着扑了出来,脸色惨绿,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白沫,眼神直勾勾的,看到邱拾方像见了鬼。
“别…别过来!快…快逃啊!”那人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手脚并用地想往远处爬,活像身后有索命阎罗在追。
“卧槽?!”邱拾方脑瓜子“嗡”一声,汗毛起立,“这里还是镇魔司吗!怎么会有…”
他话没说完——
“啪!”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荧光绿黏垢的手,猛地从门内阴影里闪电般探出!
五指如铁钩,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和蛮力,一把扣住邱拾方手腕!
“诶诶!卧槽——!”
邱拾方魂飞魄散,嚎了半声,整个人像被钓竿甩起的鱼,“嗖”一下拽得双脚离地,直直拖进门内。
门“啪”地关上。
地上爬的那位专员如蒙大赦,弹起来,一路高喊着“我自由了”狂奔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
辰月煌搭在膝上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他听见了。那声短促、惊恐、被门板闷掉大半的抽气声。隔着三道墙,混在持续不断的捣药声和医修低语里,轻得像错觉。
但他听见了。
金色竖瞳转向惨叫传来的方向,眼底冰层裂开一丝凛冽的缝隙。
就在这时。
“吱呀——”
面前的檀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戴金丝细框眼镜的年轻医修侧身挤出来,手里端着块发光记录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
“你带来的那位,情况有些罕见。体温曲线呈锯齿状跃迁,识海波动频谱呈现罕见**干涉……但体表完好,经脉通畅,丹腑无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夹杂着太多无意义专业名词,便换了个说法:
“意思是,不像受伤,更像是她身体里有两股力量正在拔河,交汇。这你明白吗?”
辰月煌缓缓转回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医修,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医修:“……”
医修吸了口气,放弃解释:“好吧。总之她需要静养。我们已经用了‘安神灵犀香’布下‘固魂镇念阵’,先稳住情况,再查找根本病因……”
“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劈叉、扭曲变形、饱含极致惊恐与痛苦的惨叫,如同烧红的铁钎,猛然捅穿层层墙壁,狠狠扎进辰月煌的耳膜。
是邱拾方。
辰月煌霍然起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冷风,身下那条沉重的木凳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哐当”一声滑出老远,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医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激灵,手里记录板差点脱手,身子下意识往外探:“发、发生何事?!”
辰月煌抬手,手掌虚按,一个简洁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他侧耳,那惨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模糊的、癫狂的笑声和器皿碰撞的叮当乱响。
金色竖瞳中,寒意骤凝。
他没再看医修,转身,玄色衣摆划开滞重的药气,朝着惨叫传来的方向,一步踏出。
脚步落地的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走廊里,清晰得骇人。
从那扇门往里望,基本啥也看不到,只有你亲自踏进去,你才会发现那深处别有一番洞天。
与其说是医室,不如说是某个疯狂炼金术士的巢穴。
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药材混合发酵后的诡异甜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焦糊的肉味?
邱拾方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才看清把他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八九岁,深红色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插着几根不知道是簪子还是搅拌棒的金属条。
她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翻滚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狂热。
“哦呵呵呵呵……新素材!还是活的!”女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有些不自然的牙,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冒泡泡、里面翻滚荧光绿液体的烧杯。
“刚改良的药剂!可惜刚刚的客人跑了…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
“等等!姐姐!我是良民!是正经通过了试炼的准专员啊!你看我还有玉牌!”
邱拾方吓得语无伦次,拼命想甩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嘘…”女人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邱拾方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更亮了。
“一般在畅饮前,他们都会报上他们的名字…所以你叫什么呀~”她的话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我,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邱拾方不知咋的突然硬气,也许是玩梗让他产生了一时的爽感。
“没关系!喝了再说也行的!!”
她说着,抄起一个漏斗就要往邱拾方嘴里塞。烧杯里那翻滚的绿色液体,正冒出一个个冒着诡异彩光的泡泡。
“nonono——!!救救!救命啊——!!!”邱拾方死命挣扎,蹬腿扭腰,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砰!”
实验室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周围的墙壁,猛地向内凹陷,炸开了——更直白说,应该是单纯被一拳轰开了。
木屑与冰晶混杂的粉尘中,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地的狼藉,跨了进来。
辰月煌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淡淡寒雾。
其实他看不清那昏暗的屋里到底有什么,只知道邱拾方的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
女人的动作顿住了。
“大佬?!真来了?别,别过来啊!这里有敌人!”
“什么?”辰月煌有些意外,毕竟这里是镇魔司内部区域,但出于战斗本能他只是停在门口并没有进去。
“别!别进来!进来后你会被抓起来的!快,快去找那什么罹无殇来!你搞不定的…唔唔!”
可怜的邱拾方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女子随手套上了漏斗。
与此同时,屋外的辰月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了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