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奇怪的威压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辰月煌眉头拧了一下。
不对劲。
若是敌人发动攻击,屋里不该死寂到连一丝“生气”都感觉不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
修为散尽,他那曾经足以覆盖方圆百里的敏锐感知,如今被压到身周数丈,还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换作千年前,遇到这种藏头露尾的阴诡局面,他大概会直接抬手,把这片区域连地皮一起掀了。
就算现在,最理智的选择也该是转身离开,立刻去找能镇住场子的罹无殇。
但他没动。
因为就在威压消失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缕气息——邱拾方的。
极其微弱,游丝般断续,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一种近乎荒谬的、“不能抛下同伴”的念头,毫无道理地攥住了他。
这感觉陌生又强硬,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过了“规避风险、寻求增援”的理性判断。
辰月煌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曾经握着冰封千山的力量。
然后,他抬起脚,踩过门口炸开的木屑与冰碴,一步,踏进了那片昏暗与死寂之中。
门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怪异。
昏暗的光线下,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药汁。那股甜腥混合焦糊的气味更浓了,直往鼻腔里钻。
首先撞进视野的,是邱拾方。
他瘫在一张特制的、布满束缚皮带和古怪导管的金属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荧绿色液体。胸口起伏微弱,脸色在实验室幽暗的荧光下显得青白交错,眼皮半阖。
辰月煌金色竖瞳收缩,周身未散的寒气猛地一凝。
他正要上前——
“咕噜……嗝!”
邱拾方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响,打了个带着奇异清香的嗝。
紧接着,他青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泛起一层潮红,随即又迅速退去,变得……比刚才似乎红润了一点点?
辰月煌脚步顿住。
这场面持续了不到一息。
“唔唔唔唔唔!!!”
邱拾方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整个人猛地绷直,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地拍打金属椅面,发出“哐哐”闷响。
辰月煌背脊瞬间绷紧,五指扣成拳。
敌人手段……竟如此阴毒,要让他受尽折磨而死?
就在他心神被邱拾方这反常反应所摄的刹那——
“嗅嗅……嗯?”
一个带着浓厚鼻音、仿佛刚睡醒又带着极致好奇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温热的、带着药草和一丝……糖果甜味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
辰月煌背脊肌肉瞬间绷成铁板,千年战斗本能驱动他攥拳、拧腰、蓄力向后砸——
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僵住了。
并非他不想动,而是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同一瞬。
一股极其清淡、近乎无色的薄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被他因惊怒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吸入了一丝。
就一丝。
下一秒,天旋地转。
辰月煌感觉脚下的地板猛地变成了流沙,全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连抬一根手指都变得重若千钧。
他试图运转水墨心法,经脉里却空荡荡一片,灵力滞涩得像冻住的淤泥。
“咚。”
他左膝一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玄色衣摆铺开,只有手臂勉强支撑着没有完全趴下。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金色竖瞳里第一次闪过近乎骇然的惊愕——
这是什么毒?竟能如此霸道地瓦解行动力,甚至封堵灵力?!
他艰难地抬头,视野有些模糊。看到一双沾着各色药渍的短跟皮靴停在自己面前,然后,靴子的主人蹲了下来。
那张苍白却兴奋的脸凑得极近,几乎要和他面贴面。
深红色的乱发有几缕垂下来,扫过辰月煌冰凉的脸颊。
她完全无视了辰月煌眼中凛冽的杀意和抗拒,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扫描”着他,嘴里还发出“啧啧”的感叹。
“寒气内蕴但流转不畅……经脉有旧伤裂痕,唔,还是高规格的魔神气息残留造成的……体魄底子倒是打磨得极好,就是最近透支得厉害,虚火旺,肝气有点郁结……睡眠质量肯定很差吧?哦,还有这面瘫,是冻伤后遗症?神经脉络都僵了……”
她一边看,一边嘀嘀咕咕,手指甚至跃跃欲试地想抬起来去戳辰月煌的龙角。
“完美的复合型研究样本啊!”她眼中狂热更盛,“比那个小灰毛有价值多了!来,让姐姐给你做个全面检查~没关系的,不痛的!!”
她说着,手就真的朝辰月煌额头探来,指尖凝聚起一点不祥的灵光。
辰月煌心中警铃炸响,求生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无力感。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侧面一挣!
“哗啦——”
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在挣扎中被扯落,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几样。
其中,一个朴素的白玉小药瓶格外显眼,瓶身上雕刻着极其精细、连绵不绝的……药草缠枝花纹。
女人探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狂热、好奇、跃跃欲试,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咔嚓”一声,全部碎裂。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小药瓶上,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这……这纹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再是那种癫狂的兴奋,而是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近乎朝圣般的激动。
她猛地蹲下身,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个小药瓶捞在手里,双手捧着,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瓶身。
“云纹绕灵枝,三叠九回转……分毫不差……笔触里的‘生生不息’之意……”她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抚过瓶身的每一道刻痕,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混乱。
“错不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刻药纹……只有她……”女人猛地抬头,看向因脱力而喘息、却依旧用冰冷眼神盯着她的辰月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急切甚至是一丝哭腔:
“你认识她?!这瓶子是她给你的对不对?!快告诉我!求你了!让我见见她!我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啊!”
“我炼的所有药都是以她的理论为基础的!我、我我我还改良了她的‘清心丹’配方,加入了南海珊瑚粉,稳定性提高了三成!我……!”
辰月煌愈发觉得混乱。
由于中了那不知名的“毒雾”,此刻这个女人的喋喋不休在他脑海里被放大了数倍,阵阵音浪冲击撞得他耳膜生疼。
台上的邱拾方同样也没好到哪去,只见他的颤抖愈发强烈……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类似水声的响动过后,邱拾方直接两眼翻白,身体瘫软下去。
在辰月煌因毒素而扭曲的感知里,眼前的邱拾方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剧烈抽搐,七窍流血。
但有一点让他始终想不通:镇魔司内部,怎么会有人杀人杀得如此明目张胆?
然而他已经没法思考了。
毒雾带来的感觉似乎正将他缓缓托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
他仿佛看见几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影子向他飘来,轮廓依稀有些熟悉……
是……师妹们?
辰月煌使劲摇晃着脑袋,不让眼前出现的“幻影”将他带走。他想告诉她们,自己还有未尽的使命。
而那个眼冒红光的女人,还在他耳边肆意张狂地大笑着,笑声刺耳,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你们在吵什么…呃…”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愣是把辰月煌从那些长得和望昔、芍瑶等师妹相差无二的“幻影”手里拽了回来。
门口站着的,正是刚才给辰月煌解释向晚晚病情的医修。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屋内一片狼藉的场景,似乎司空见惯一般捂了捂脸。
“你怎么又给我找事做啊…姐。”
这是辰月煌在睡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