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月煌睁开眼时,视线里没有医庐素白的天花板。
只有一双放大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瞳孔里跳跃着近乎癫狂的光,边缘还带着熬夜研读古籍留下的血丝。
“醒了!嘿嘿……”
李辛斋用一个高难度姿势,如同蜘蛛般笼罩在辰月煌上方。
方才邱拾方还在纠结怎么安慰她,结果辰月煌只是动了一下,她整个人立马就扑了上去,连邱拾方都吓着了——他真没见过身手如此矫健的奇人。
“这瓶子,”她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右手举着那只青玉小瓶在辰月煌眼前晃。
“这瓶子的釉色、这纹路、这灵力封口的笔法——是不是她?是不是!”
辰月煌大脑还残留着中安神雾带来的钝痛。他缓慢眨了下眼,眉头微皱,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
“喂喂喂!我兄弟还没恢复啊喂!”邱拾方在隔壁病床上急得直扭。
然而他现在这个“肌体愉悦性瘫痪”状态,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像翻了面的乌龟一样徒劳挣扎。
“李堂主!您先让他缓口气行不行——”
李辛斋完全没听见。
她整个人已经陷入狂热状态,眼睛死死盯着辰月煌,语速越来越快:
“我需要!她,她的方子我特别喜欢,我的意思是,她还在那吗!就是那个人……还有#@#…*&……”
后面的话语破碎得拼都拼不起来,这一点倒是和社恐状态的芍瑶挺像的。
李辛斋越说越激动,开始在病床前来回踱步,罩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尘埃。
她走得又快又急,好几次差点撞到输液架,又被她以诡异的柔韧姿势扭身避开。
“昆仑山!神鳞境知道吧!景区!好大的景区!”她猛地转身,双手在空中比划出夸张的圆形,“我还几年前去过,嘿嘿~”
辰月煌撑着手臂,缓慢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额头渗出细汗,但李辛斋完全没注意到——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传说中有位炼药贼强的药仙姐姐,还是个龙族!”李辛斋眼睛更亮了,像是要把整个医庐照透,“我可稀罕了!硬是请了好几个星期的假跑过去!就为了见她一面。”
她语气忽然低落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罩衫衣角。
“可是她可害羞了。”李辛斋撇了撇嘴,难得露出点符合外貌年龄的委屈表情,“我搁外面等了三天,喊了不知道多少遍‘求见药仙前辈’,她就隔着门缝塞出来一张纸条……”
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纸上字迹娟秀工整,但明显是仓促写就:
【请回,勿扰,药方在门外石匣,自取。】
“你看!”李辛斋把纸举到辰月煌眼前,手指戳着那几个字。
“连字都写得这么好看!我后来研究了那张方子——是改良版的‘九转清心丹’,天才!简直是天才!”
她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罩衫口袋里叮当作响,不知道又撞碎了什么瓶瓶罐罐。
辰月煌和邱拾方互相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所以——”李辛斋再次凑近辰月煌,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这瓶子是她做的对不对?你认识她对不对?她现在在哪儿?还炼药吗?最近有没有新方子?我能去见——”
话音戛然而止。
医庐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粉白制服、戴着粉色帽子的人走了进来——这不用看都知道是承宣司的制服,只能说红娘的品味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这几人都戴着口罩,头压得很低,端盘子的手却非常稳。
他们身前的工牌很明显,摆明了身份是承宣司和医庐的协助者,专门负责给病人送药治疗。
领头那人端着金属托盘,上面摆着几支标注“镇静”、“营养”字样的注射器。
在看到房间里的李辛斋后,这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没预料到研炼堂的堂主也会在此处。
“打扰了,李堂主,例行注射。”领头者开口,声音闷在口罩里,含糊不清,“刚才李医生吩咐的。”他怕几人不信还特意搬出了李愈。
李辛斋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眉头立刻拧成一团,烦躁地挥手:“等等等等!没看见正忙着吗?注射什么注射。”
“李堂主,我知道您有事要忙,但是这毕竟是李医生嘱咐的,麻烦您理解。”
李辛斋很烦躁,但是她也没办法,只能“哼╭(╯^╰)╮”了一声后赌气地坐在一边。
然而他们还是觉得李辛斋坐在旁边碍事,愣是将她拉到了一边。
李辛斋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墙,嘴里立刻嘟囔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哎你们手怎么这么凉?”
这话让正打算往辰月煌床边走的领头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对方很快调整过来,没理她,径直走到辰月煌床前,低头拆注射器的包装。
金属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辰月煌靠在床头,视线从李辛斋身上移开,落在这几个戴口罩的人身上。
“请伸手,辰专员。”领头那人声音依旧闷着,针尖已经对准了辰月煌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李辛斋被挤在墙角,却还在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她鼻子忽然抽了抽,眼睛眯起来。
“等会等会。”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针尖停在离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
“你用的那个‘镇静剂’,”李辛斋歪着头,眼神里那股狂热的研究劲又上来了,“编号是不是CM-7B?”
领头人没回答,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肯定是CM-7B!”李辛斋却自顾自说下去,语速又快起来,“这味道我熟,尾调带一点苦杏仁味,我弟弟就喜欢用这个配方,说是起效快。”
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又被旁边一个粉制服伸手拦住。
“但是但是!”李辛斋完全没在意拦她的手,眼睛盯着那支注射器。
“CM-7B不能跟‘清心雾’的代谢残留物混用,会引发灵力逆行性肌溶解,现在过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用不合适,不合适,我的意思是,有可能…”
她摇晃了几下脑袋,似乎在努力保持一个令人信服的医生的样子。
“可能会死人。”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领头人捏着注射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李堂主,”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医疗方案是医庐定的,您记错了。”
“我记错?”李辛斋眉毛立刻竖起来。
“我会记错药性嘛?!你手里那支,苦杏仁味下面还藏了0.3%左右的‘蚀骨藤’萃取液的味道——这根本不是CM-7B,这是CM-7B的改良体,代号‘夜莺’,是监察部那个姓罹的审问硬骨头用的,你干嘛给一个刚醒的病人打这个?”
房间里空气忽然凝住了。
几个粉制服的动作同时停住。
领头人缓缓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掩饰——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两口深井。
“……李堂主。”他慢慢说,“您懂得真多。”
“那当然!”李辛斋还挺骄傲,“这配方我参与优化的!本来是想加强神经阻断效果,但副作用太大被红娘毙了,说太不人道——哎你们承宣司怎么会有这个?”
她说到这儿,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
“对哦,”她看看那支注射器,又看看这几个人,“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没人回答她。
领头人忽然动了。
他手腕一翻,那支注射器不再对着辰月煌的手腕,而是直接扎向他的颈侧——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几乎同时,旁边另外两个粉制服猛地转身,一人扑向邱拾方,另一人直接冲向李辛斋!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但李辛斋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她直接往前迎了一步,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扎向辰月煌的那只手的手腕!
“我说了——”李辛斋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却出奇平静,“这药,不能打,尼尔多龙马!!!”
领头人手腕被她扣住,竟一时挣不开——那只看起来细瘦的手,力气大得离谱。
他眼神一狠,空着的左手从腰间抹过,指缝间寒光一闪,多了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直刺李辛斋咽喉!
李辛斋“啧”了一声。
她右手还抓着从邱拾方那边拽过来的输液架——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顺过来的——手腕一抖,不锈钢架子在空气里抡出半道弧线。
“当!”
一声脆响。
三根银针全被打飞,钉进天花板。
领头人趁势抽回右手,反手又从袖口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刀身泛着不正常的暗蓝色——淬了毒。
他不再说话,刀光直取李辛斋心口。
另外两人也同时扑到,一人手中多了截绞索,套向李辛斋脖颈;
另一人直接洒出一把粉红色烟雾——那烟雾带着甜腻的花香,显然是某种**或毒剂。
李辛斋被三人合围,却忽然笑了一声。
同时,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倒,像是整个人突然没了骨头。
绞索擦着她鼻尖掠过。
短刀刺空。
粉色烟雾漫过来,她却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啾!”
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这什么劣质合成香精!”她一边揉鼻子一边抱怨,手里输液架却没停,横着一扫!
不锈钢杆子结结实实抽在拿绞索那人小腿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领头人刀光再至,这次是斜劈她腰侧。
李辛斋脚步一错,没退,反而往前撞进他怀里。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领头人瞳孔骤缩,想抽刀回防,手腕却再次被李辛斋扣住——这次她用了两只手。
“你这握刀姿势太丑了!”李辛斋居然还有空教学,“腕部太僵,发力效率只有六成,改握虎口位置,食指前推三分——”
她边说,边真的掰着他手指调整了一下握姿。
领头人:“……”
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诡异的架。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李辛斋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
领头人整个人弓成虾米,短刀脱手。
李辛斋顺势接住刀,看都没看反手一掷——
“噗。”
刀身没入正要从背后扑来的第三人肩窝,力道带得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药品车。
瓶瓶罐罐哗啦碎了一地。
“好了好了,我很累了。”李辛斋拍拍手,环顾一周,“你们先休息会,我要忙了。”
地上倒了两个,领头人捂着肚子勉强站着,眼神里终于露出惊骇。
他死死盯着李辛斋,忽然咬牙,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管,管子里是浑浊的紫色液体。
他想都没想,直接往地上摔——
“哎?”
玻璃管砸在地砖上,碎裂。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或毒雾。
只有一股淡青色的、带着薄荷清凉气息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李辛斋动作猛地僵住。接着她低头看着那摊碎裂的玻璃和正在蒸腾的青色烟雾。
“……清心雾改良三号?”她手捏下巴思考了一下。“这东西吸入过量会直接烧毁脑干的吧。”
话没说完。
离得最近的、那个被她踢断腿的人,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双手掐住自己脖子,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嘴角开始溢出白沫。
紧接着,是肩窝中刀那个。
最后,是领头人。
三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相继倒地,抽搐,然后在短短数息内,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
医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药品车那边,还有半瓶滚落的生理盐水,在滴滴答答地漏。
李辛斋杵着输液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
她一手持架,另一手叉腰,挨个踢了踢那几个人。
接着她转头看了看两人。“这几个家伙你们认识吗,好像有一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