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王大牛头也没抬,冲着外边喊道:“孩儿他娘,回来啦。”
“他爹,我们回来了。”
一位鬓角微白的妇人,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走了进来。妇人穿着粗布衣裙,系着一条打了许多补丁的围裙,浆洗得泛白,枯黄的面容上挂着些许笑意,眼睛特别有神;
小女孩皮肤有些泛黄,身形纤瘦,小胳膊小腿的看起来很瘦弱,留着一头垂到背部略显枯黄的秀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麻花辫。她与妇人眉宇之间有几分相似,整个人看起来还算清秀,说不上有多惊艳。
“爹,大哥,我回来了。”她张张小嘴,神色如常地说道。
距离降生在胡家已经十二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对其他几位家庭成员的称呼,还是有些不太习惯的。毕竟她本来是叫“符跃”的男生,家里有个妹妹。现在自己却变成了别人的妹妹,确实很难习惯。
父亲叫胡大牛,哥哥叫胡水根,忙着端饭菜的母亲名为黄娟,自己呢,则名为胡怜。(以后都这么称呼主角了:P)
虽然家庭成员变了,但是,一家四口过着的清苦日子,却是和当“符跃”那会儿一模一样。自从胡怜有记忆以来,胡家一年下来几乎没有超过一手之数的饱饭。多数时候上顿都是和下顿分开一天,地里种的粟米都是属于地主老爷,他们这些佃户是不得享用的。
主食一般以土豆为主,就是那种刚被发现土豆可以吃,少量种植出来时,苦涩、呈现菜青色的含有一定毒素的土豆子。如果偶尔能在深山里采摘到一些野豌豆一起蒸的话,那就算吃大席了。
胡大牛点点头,发话道:“既然回来了,就准备开饭吧。他娘,给水生多盛点豆子吧,今天要不是有他努力,这地怕是耕种不完了。”
“娘,我来帮您!”
胡水根站起身来,在灶台一角熟络地取来四副带着些豁口,看起来黑乎乎的泥塑碗。
见状,胡怜也要帮忙,但是被大包大揽的哥哥抢先了。
“小妹,你坐着就行,我还有把子力气呢!”语气之中,无不充斥着大哥才有的溺爱。
胡怜只好点点头,有些羞愧地坐下了。父亲顺口问了几句认字的事情,胡怜照实回答。其实就算胡诌一下,不识字的胡大牛也看不出来毛病的,但没那个必要。
读书识字,那位“大伯”最开始教的是如何写她自己的名字。胡怜只抄写了几遍,就已经完全记住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了。
之后是父母亲的,大哥的……
村里人的名字都学了个遍,那差不多也该从大伯那儿毕业了。毕竟这位大伯不是出身于书香门第,会认字是因为要经常去城里,为村子置办些日用品,诸如灯油、农具等,慢慢也就学了不少字来。
说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也不为过。
村子叫做坪坝村,隶属于一个唤作辉石镇的大城市。大城市里有个王老爷,掌管辉石镇下的一切地方事务。至于更远地方的,比如镇子上面归谁管,这个国家叫什么,都不是那位大伯能接触到的。毕竟这种偏远小地方,知道城主是最大的,该向谁付税,就足够了。
胡怜咬下一口还带着点青色的蒸土豆子,不禁腹诽道,这土豆比蓝星对下层人民发放的蛋白条还难啃。这种食物还带着点毒素,吃完感到头晕也是正常的。但不吃就只能饿死。
“还是打成泥好吃。”胡水根将蒸好的土豆碾碎,加点蘸水汁,呼噜呼噜地大快朵颐。
父亲母亲对此见怪不怪了。
膝盖处传来一点点温热,有人拍了拍她的腿。胡大牛和黄娟都捧着碗筷的,显然不是他们俩在拍自己。
胡怜悄悄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人。
大哥胡水根神色如故地嚼着土豆,手却暗暗伸向了桌子下。那温热的触感,就是他了。
胡水根使了个眼色,便将那圆形的温热的东西放下,收回手去。
一块没有动过的土豆,是他从自己那份口粮中节省下来的。
胡怜顿觉心中一热。毕竟都是当过哥哥的,为什么会对妹妹好,无需过多解释。
一家人每顿吃多少,其实都是定好了的。
首先要保证主要劳动力的身体,也就是父亲和大哥,他俩每人都有一整碗土豆;母亲做点缝补工作,能吃两个;胡怜尚且年幼,还是个女娃娃,除了认真读书写字,给家里提供不了太多的帮助,一顿只有一个。
许是见不得小妹受苦,胡水根总要想办法节省下一点口粮分给她。
大哥的好意,胡怜自是默默记在心里的,发誓如果自己有出头的一天,必定好好报答于他。内心此时感触很深的是,没能和蓝星上的妹妹符萍说声再见了。
“爹,听大伯说,他能教我的东西已经没有了。”胡怜想到了某件事,开口说道。“大伯说是想带我进城,看能不能介绍我进王家大院,混个丫鬟当。”
“当丫鬟?那不挺好的!他娘,刘老哥真这么说了吗?”
胡大牛脸上浮现出喜色。王家大院那是什么,那可是辉石城的城主家,能给城主老爷当佣人,可是比天上掉馅饼还好的事情啊。
进了城主府,想来大米、白面馒头吃到饱,再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黄娟点点头,“今天去接怜儿的时候,大哥他确实这么说了。不过……”
妇人脸上浮现出的神情,肯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处。
“难道,是要钱吗?”
胡大牛从妇人眼神里得到了确实如此的回答。他咽了咽喉咙,问道:“要多少?”
“需三两银子,这还是刘大哥只用来上下打点,没有收我们的介绍费。”
三两!
胡大牛家当佃户,一年省吃俭用,才赚得了一吊铜钱!这迈个王家大宅的门,就要一家人三年的开支!
但虽然门槛看似很高,只要真的能进王家,那佣人一月的工钱,可就是有足足半两银子啊。所以有的是人,挤破了头也要进王家。
这么一对比,三两银子真算不上高。
一家人沉默了下来,似在踌躇什么。
少时,胡水根一拍大腿,牙关紧咬道:“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妹再苦下去。爹,娘,那城中不是有一项‘矿徭’么,我去吧!”
“不行,水根你不能去!”黄娟急切道。
“那矿徭你不是不知道,去年才发生过矿难,好几十人死在了下面,你叔就在其中!”
父亲胡大牛,厉声斥止起来。
矿徭,是辉石城指定的一种徭役。
每家每户只要有男丁,且已经满十六岁的,就必须每年强制服役。服役地方在乌山中的矿洞里。
那儿不仅暗无天日,还有可能碰到矿井塌方这种极端事件。往年的那场大矿难不是一个特例。
但服役满一年的话,官府给出四两纹银,因此还是有不少人心甘情愿的。
不过去年发生的矿难,听说是挖得太深触怒了“山神”,山神派出一头身披石头铠甲的猛兽,将当时留在井下的十六位矿工全部吞噬,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城主老爷虽然做了辟谣,说那是支撑架腐朽导致的,可人们哪里见过这么大的灾难,纷纷觉得山神或许是真的存在!
眼看平民开始各种想方设法地逃避徭役,甚至搬离原来的村子,不得已派出了官兵严格限制人口流动。同时,也通过提升奖赏的方式,试图留住平民。
报酬一下子提高到了一年六两纹银。几乎等同于一家人在地头六年不眠不休的耕耘。
最近听说为了稳住人心,还特意聘请了一位高人为矿井施法,据说是真正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