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夜祭刚刚过去,春日便轻轻走近。树木长出绿芽,小草突破土壤,天空中,一只翠绿色的小鸟悄然飞过,万物皆安宁。
可在这安宁之中,最近的白痴,却是稍稍有些困扰。
令人困扰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自沙漠归来以后,他那间位于学院边缘的小木屋周围就莫名其妙多出了许多视线,尤其当某位公主悄悄跑来时,视线更是众多,但好在那些视线的主人似乎并无动手之意,只是沉默地观望。
又比如,是那个戴劳·古德塞,在现在还瘸着一条腿的情况下,也愣是要来他这里提出切磋,所幸他每次带着小弟前来的时候,白痴便已经带着小面包出门散步离开。
又或者,眼下的情形……
“小哥哥!小哥哥!不要这么固执啦,我们带小面包一起出去玩吧!你看,你这里荒无人烟的!小面包肯定都被憋坏啦!”
“…………”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白痴,在她的身后,是两个同样好奇又有些拘谨的小男孩。
也不知道是某位公主的爱心实在太过泛滥,还是皇室的钱实在多的没地方花,那位雄鹿之主竟然真的依着女儿的心意,斥资兴建了一家孤儿院,且所有财政支出全部由皇家来负责,名字更是直白,就叫“公主孤儿院”。
不过,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跟白痴当然是没什么关系,可是……
“喂!白痴!孤儿院还在建呢!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完工!小玛琳和她的弟弟们好像还是不太适应风吹沙的生活,所以我就想让他们在学院里玩一阵子!交朋友!想来想去,除了我,他们也就跟你最熟悉了,所以这段时间就交给你照顾啦!放心!孤儿院那边很快就完工!”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自己。
说真的,照顾小孩这种事,随便请个保姆不就好了,皇室又不缺这点资金,路西菲尔看起来也并非抽不开身,为什么偏偏放到他这里来?他自己就还有一个懵懂的小家伙需要照顾呢。
白痴当然是无法理解公主的那一套思维的,但麻烦归麻烦,长久的安稳生活也并没有腐蚀他那套下水道思维。他深知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是无用的存在,是垃圾,而胡桃,她身为帝国公主,当然也不会愚蠢到白养一个不干活就能得到食物的家伙。
想要长久的安稳生活下去,就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
白痴有着异于常人的耐心,既然他从胡桃那里得到了好处,自然也得做相对应的事,毕竟,哪有不干事白拿钱的人?他瞥了眼身后那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后重新转过身,轻轻托住小面包的背,没让她从那树干上跌下来,跌着屁股。
“小哥哥?”
“…………”
白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小面包重新站稳之后,便又“啊呜啊呜”地上前,抱住了那棵已经捅破了他天花板的植物。
杜兰树。
说起来,这也是他众多头疼事项中的其中一个。
“嘿黝黝,瞧瞧,我们的下水沟老鼠,也是终于成了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了啊!居然要一个人,伺候四个小崽子?!而且,面对这棵死皮赖脸的树,你居然对要不要砍了它这件事感到犹豫?!优柔寡断!真是让人不爽!不过嘛,如果你是想学那些尖耳朵,长身子的人类那样住在树上的话,我倒是不反对,毕竟很有趣,不是吗?”
“…………”
白痴看着这棵似乎感知到危险,微微颤抖着的树,又看了看那依然像个小树袋熊,双手双脚死死缠住树枝的小面包,也只能摇了摇头,放弃了将它砍掉当做今天的柴火这一念头。
白痴转身,对上那三个小家伙的视线,迈步走出房门。而随着他的放弃,杜兰树终于停止了颤抖,枝叶上的嫩叶重新舒展了开来,一些小树枝轻轻摇晃,似乎是在对着那个男孩子道谢。
“面包,走了。”
白痴拿起一旁的扫帚,小面包啊呜叫了一声,跳下树枝,跌跌撞撞的扑到白痴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你们,跟上。”
“太好啦!小哥哥,我们去哪里玩啊?”
“…………”
白痴依然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过头看那三个雀跃的小家伙一眼,只是任由他们跟在自己身边,安静地握着扫把,打扫着。玛琳虽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但她毕竟也是第一次来到神圣恩宠,活脱脱一个从闭塞乡野闯入繁华都市的小女孩,目之所及,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如今仍是一月,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但阳光柔和,洒在道路两旁抽枝发芽的树木上,带来些许的温度,随着那暖洋洋的气息弥漫,下课的铃声响起,学生们也涌出教学楼,各自朝自己的宿舍和校门走去。
“哇……好多人啊,诶!弟弟弟弟!你们快看!那边有个哥哥长得好帅!那个水蓝色眼睛的姐姐也好漂亮!啊!那边还有一个躺在树上的红头发小哥哥呢!好厉害!他不会掉下来吗?”
“呜啊!好!厉害!”
看来坎帕的医疗技术还算不错,一条人造舌头,便足够让那失去了说话能力的男孩重新开口。
玛琳牵着她的弟弟,兴奋地叽叽喳喳着,引来了不少或奇怪,或审视,或嗤笑的视线,也是在这时候,玛琳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服饰,相比于那些贵族学生,实在是太简陋,不由得脸红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却仍然与她弟弟一起,像三只初出巢穴的小雀,小心翼翼地躲在白痴身后,继续分享着眼中新奇的一切。
“啊啊……真是吵死了,这帮小丫头片子都这么能嚷嚷吗?!跟那个蠢货公主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脑海中,暗灭不满的声音传来,白痴点了点头,依然冷漠地向前走着,牵着他那安安静静的小面包,扫着他的地……的确,这样吵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个同样聒噪的身影。
……希望面包不会受她们影响,变得同样吵闹。
他想。
时间在一如既往的散步和扫地时光中缓缓过去,不久之后,白痴便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而小面包也立刻熟练地爬进他怀里坐好,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叭叭~~”
小面包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晃着小脚丫。
“…………”
也幸好是现在的白痴有了稳定收入和些许积蓄,才终于是让这娇气的小家伙告别了难吃的压缩饼干和硬邦邦的面包边边,让她能够吃上些可口的小点心。
“啊呜~~”
小面包坐在白痴怀里,满足极了。她小口小口喝着牛奶,又大口大口嚼着那夹着一点点果酱的三明治,还有一小包烤得香脆的动物饼干,边吃着,小脑袋还不停地在白痴怀中蹭来蹭去。
“呵呵……倒是给这小东西彻底学会撒娇卖乖了,进步神速啊。”
暗灭冷笑着看着她,而小面包也毫不在意它的视线,甚至还伸出沾满了饼干屑的小手指,好奇地想戳一戳白痴右臂锁链中那若隐若现的血瞳,让暗灭忍不住地将血瞳眯成一条线。
“……没礼貌的死丫头!”
吃饱喝足,小面包高兴地从白痴怀里跳了出来,站在地上,满足地舒展了一下小小的身躯。她抬眼望去,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姐姐,正带着她的弟弟们踮着脚尖趴在铁丝网上,全神贯注地望着武斗校场内的那些风景。
场中,高年级的学生正在练习武技,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隐约传来。
小面包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捏着的最后几块小饼干,又抬头看看铁丝网那边三个小小的背影。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后,便从白痴腿上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玛琳身边,轻轻捏住玛琳的衣角,仰着小脸“啊呜啊呜”叫了起来。
“呀,是小面包啊!”
玛琳惊喜地低下头,看着这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妹妹,一个没忍住,便捏了捏她肉肉的脸颊。
“怎么了?你也对里面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练武感兴趣吗?”
“啊呜?”
小面包眨巴着大眼睛,显然很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小手努力地向上举了举,摊开掌心,露出那几块被攥得有点温热的小饼干。
“给我的吗?谢谢你小面包!你真好!弟弟!快过来!小面包给我们送小零食啦!”
白痴依然坐在树荫下,眼神紧紧盯着那跑去主动分享食物的小面包,忍不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瞧,这就是被公主荼毒的后果,潜移默化之下,竟让她学会了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这在他过去的生存法则里,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浪费。
可想着想着,奎琳的话语就突然自他脑海出现。
你也希望她是“活着”的,对吧?
……如果这样能让她更像是“活着”,而不仅仅只是活着……那样,也好。
不知不觉间,这些曾被他视为懦弱的念头,便悄然占据了思维的角落。白痴摇摇头,不再多想,反正往后能教导她的日子还长,就让她这样几次,也没什么。白痴重新拿起一旁的扫把,起身走向小面包,牵起她的小手,准备继续今天还未完成的散步。
“是小面包呢~好久不见了啊。”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在不远响起,那声音清澈悦耳,不用细细去听,也能立刻想起主人是谁。
“看来……小白先生,也在附近?”
白痴循声望去,只见星璃和另一个红头发的少年,正站在武斗场角落的花径旁,笑盈盈地望着这边。
阳光透过树梢,在她金色的发丝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