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第一次,玛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一个字。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就连她的眼神,竟也随之冰冷下来。
“我,恨他们。”
“…………”
白痴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纸,开始写着什么,以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是恶魔,是披着人皮的怪物,那些所谓的快乐,那些幸福……全是血……全是别人的命堆起来的,他们……和那些被绷带人杀掉的家伙一样,不……他们更恶心!更虚伪!他们……还装成我们的父母,骗了我们那么久……”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是德萨普什一切祸难的根源……甚至,就连所谓的丰收之神维门,也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才是!甚至到了最后,他们都不愿意思考怎么带着大家活下去……而是去拔掉所有人的舌头!让他们再也说不了话!害得那么多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们,被饿死!被冻死!目的……却只是为了骗公主姐姐来到德萨普什!他们这样的人……为了活下去,甚至连我的弟弟都被……”
她猛地顿住,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纯粹无比的憎恨再次席卷了她。白痴瞥了眼这个小女孩,似乎能感觉到有一股名为“恨”的黑火,正在裹挟她的身体。
“他们凭什么活着?!凭什么踩着别人的骨头,喝着别人的血,还想活下去?!我恨他们!我恨不得……我恨不得亲手……”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那咬牙切齿的表情,那眼中翻腾的杀意,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表达了她未尽的话语。
“…………”
白痴依然沉默着,但那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掠过,或许是确认,或许是满意?总之,他捕捉到了她话语中那股毁灭性的能量,那股由背叛和绝望淬炼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被极端情感裹挟的人,是很可怕的存在,无论是爱,还是恨,白痴对此心知肚明。
“呵呵……之前我就说过,这个小丫头骨子里的东西,很有意思……在这种年纪,她居然就能精准地剥离表象,洞穿事件的源头,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该对准谁,并且……倾注一切的恨意……甚至,面对养育了自己那样久的父母,也能毫不犹豫地动手……到现在,也还想着应该亲手杀了他们……”
血瞳,微微睁开,漆黑的剑刃,第一次真正注视起这个吵闹了一天,如今却展现出那不熄恨意的女孩来。
“啊……多么纯粹,多么美味的恨意,真是……有趣!在那么长久的时间过去后……我竟然,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情感……愤怒,绝望,憎恨……这样的人,黑暗,已经在生根发芽……只要善加利用,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不过……”
暗灭的声音骤然转冷。
“反过来说,她也可能被别人利用,成为敌人手中的一把利刃……白痴,你觉得如何?”
白痴停下了书写的手,站起身,微微向前踏出一步。
“很好。”
他说。
“我的师父,以及我的老师,都曾告诉过我,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种性格,同样,也会诞生很多种不同的战斗方式,也就是说,从这名为炼心的阶段开始,会诞生以个人为主的战斗性格。刚、柔、敢、怯、钝、锐、狂、静等等等等。这些有着自己的思考能力,会将统一规划的战斗技巧融入自己的实战中的人,便被称之为炼心。”
“如今,你尚未踏入锻体的门槛,就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独特的“性格”,这很好,我,要你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你口中的恨,记住它焚烧时的滋味,记住它让你咬向父亲的触感,记住它让你举起雕像砸向母亲后脑时的力量。”
“这“恨”,便是你未来的力量。”
白痴的话语落下,破败的小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玛琳一旁的两名弟弟显然昏昏欲睡,完全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而小面包也只是眨巴着大眼睛,无聊地咿咿呀呀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我……明白了,小哥哥。”
玛琳听的懵懵懂懂,也只好挠挠脑袋,点点头,恐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听懂了没。
“那么,话题结束了,现在,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说着,白痴就将方才一直书写着的什么,递到了玛琳面前。
“啊?”
玛琳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抬头望去,却发现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得让人头晕目眩。目光艰难上移,四个大字清晰地进入她的视线。
免责声明。
“这是……什么东西?”
好吧,看来,即便是有了玛琳那口头保证,白痴显然也还是不太放心。谁知道某个公主在得知后续的训练内容后,到底会不会听他的解释,又会不会上来就指着他的鼻子开骂,或者直截了当地对他饱以老拳?虽说他自己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教导她托付的孩子变强,但鉴于之前几次胡桃都莫名其妙对自己发火的状况,以及她那行动快于思考的行事风格,还是多一份保证的要好。
“这是能保证我后续生命安全的东西,你什么都不用问,签下来就行,签下来,我才会正式开始教你。”
“哦哦……”
玛琳甩甩头,也实在是懒得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既然说签了字,小哥哥就会教她变强,教她那帅气的剑法,那为什么不签呢?
没多想,她就“唰唰唰”写好了自己的名字。白痴收回,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几秒,确认无误后,他这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这张关乎他“人身安全”的重要文件仔细折叠好,放回了背包深处最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白痴背对着玛琳,重新转向那个沉重的背包,摸出了那个漆黑的东西,随后,他背起面包,示意玛琳跟上,随后便走出门外。
“现在就开始训练吗?可是我想睡觉了……”
她小声嘟囔着。
“伸出手来。”
“啊?”
玛琳一愣,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看着白痴手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双手。
“小哥哥,这是……”
话音未落!
白痴的动作快如鬼魅!只见他双手一翻,那漆黑的金属物件如同活物般展开,赫然是一副沉重的镣铐!
下一瞬,冰冷的金属猛地箍住了玛琳纤细的手腕!
“诶?!”
砰——!!
这一刻,玛琳的身体轰然下坠,那由双手带来的重量,将她脸朝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牙都差点崩掉一颗!
“呜啊——!!!”
疼痛感让玛琳的眼泪瞬间涌出,她顿时慌了,惊恐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那副镣铐沉重得超乎想象!无论她如何拼命挣扎扭动,都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地激起更多呛人的尘土。
咔。
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就又感觉自己的脚腕被某人抓住,一瞬间,那冰冷的触感,竟同样从自己的脚腕处传来!
镣铐顿时合拢,玛琳这样九岁的年龄,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重量摧残?下一刻,她就被完全束缚趴倒在地,只能“呜呜”地挣扎了。
“小哥哥……!咳咳!我……好难受!骨头要断了!快救救我!”
白痴没有回应,他直起身,看向这个在泥土地上扭个不停的小女孩,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静静开口。
“那个叫黯的人,没有说错,想要变强,首先,就要提升身体的机能,我虽然看到了你未来的可能性,但如果身体不行,一切都是空谈,鉴于你那迫切想要变强的心,我想出了这个办法。”
这时候,玛琳的弟弟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从昏昏欲睡中惊醒,看到自己唯一的姐姐竟被这样束缚在地,顿时慌张起来,慌忙上前想要将她扶起,只是可惜,这几个小东西的力气,怎么能够支撑得起那副镣铐的重量?也只能无助地拉着他们姐姐的手哭个不停。不过,白痴怀中的小面包看到这三个小家伙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模样,倒是不知怎的“咯咯咯”笑了起来,这清脆的笑声在这样的氛围里尤其突兀,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丫头天生就有些坏心眼,还是单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有趣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用尽你的一切力量,将这副镣铐打开,并且,从此刻起,无论吃饭、睡觉、行走,你都必须戴着它。
白痴冰冷的声音,盖过一切哭喊。
“明白了吗?这,便是你的力量训练。”
“什……什么?要一直戴着这个?!不……不行……呜呜呜……我不训练了……小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太痛了……我不想变强了……我想睡觉……呜呜……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签的字……我也不认了……呜呜……”
白痴的眉头,第一次因为玛琳的话而明显地皱了起来。
不想变强?开什么玩笑,如果不帮她变强,那自己那沉寂已久的求爱计划该如何实施?自己那梦寐以求的软饭生活,又该到何年何月才能成功?更何况,现在箭在弦上,她已经戴上了镣铐,尝到了痛苦,如果此时半途而废放她回去……以她现在这副惨状和惊恐的状态,她会怎样向胡桃告状?!
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就放弃了吗?”
这一刻,白痴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缓缓蹲下身,让那双冰冷到恐怖的眼睛,与玛琳泪眼婆娑的惊恐目光直接平视。
巨大的压迫感让玛琳的哭喊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抽噎。
“看看你如今仅存的家人!他们就在你眼前哭泣,你却连站起身安抚他们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种的境地?在德萨普什时,你为什么只能看着那么多人死去?甚至就连你弟弟的舌头,被你父母亲手割下来的时候,你也只能做出那徒劳的反抗,最后还独自逃跑?害得他依然被割去了舌头?”
“因为,你太弱了!”
“可是!可是!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啊?!”
“别找借口!我在比你更小的时候,就已经独自挣扎生存了四年之久,到现在,我甚至还在独自一人照顾小面包,告诉我,我为什么就能够做到,而你不行?!”
“我……!我……!”
“废话,没有意义,看来,要想让你变强,还是需要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他的声音猛然一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那漆黑的雪花,带着刺骨杀意,再一次如实质般飘进玛琳心底,冻结她的血液。
唰——!!
漆黑的剑刃猛然出现,剑身之上,那只猩红的血瞳猛地睁开,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玛琳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它就已经抵住了一个目标的脖颈,划出一条血痕!
不是玛琳的。
而是她弟弟的!
“什……什么?!小哥哥……你……你要做什么?!不……不要!不要伤害他!求求你!不要!”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
他冷冷开口,剑锋微微下压,男孩的呼吸瞬间停滞,身体也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颤抖。
“倘若明天清晨,你还是未能打开镣铐,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话语落下的瞬间!
白痴的身影,连同被他提在手中的两个惊恐万状的小男孩,猛然不见了踪影,一瞬间,漆黑的天空之下,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还在苦苦挣扎。
她慌了,漆黑而死寂的环境,让她忍不住回忆起德萨普什那最为黑暗的环境,她忍耐不住,再一次大声哭泣起来,可哭泣对于这冰冷而寂静的天空有用吗?答案,当然是毫无作用。
这样的哭声,一直持续到了半个小时以后,好半天,她才又发出一声呜咽。
“公主姐姐……呜呜……你在哪里……救我呀……”
“玛琳?”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处理了一天琐事的胡桃才终于想起了被她寄养在白痴那里的玛琳姐弟,这才急匆匆地跑来,准备带他们回去休息。然而,迎接她的,却只有一座门窗紧闭,漆黑一片的小木屋,屋内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显然,它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咦?不在家吗?”
胡桃疑惑地歪了歪头,小栗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这家伙,大半夜的干什么去了?这个时间,也不像是他平常遛小面包的点啊?”
她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又踮起脚尖朝黑漆漆的窗户里望了望,可惜什么都看不清,接着,她像是忽然灵光一闪,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脸上绽放出恍然大悟的灿烂笑容。
“哦!我明白啦!他一定是带着玛琳和小面包出去玩了!嗯,说不定是去看夜市?或者去湖边看星星了?对!一定是这样!”
自沙漠回来以后,白痴的形象,瞬间就在胡桃心中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几乎都快忘记这家伙其实是个危险分子了!所以,胡桃压根没往任何不好的方向去想,心情便顿时变得无比舒畅,仿佛完成了一项伟大的教化工程,就连语气都带上了一丝小得意。
“呵呵呵……”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我孜孜不倦的感化之下!这个木头疙瘩大白痴,终于也开窍了!都知道主动带小孩子出去玩了!嗯!这绝对是本公主教育生涯的重大里程碑!”
“恰好这段时间孤儿院的工程慢下来了……嗯,那就让玛琳她们再在他这里多呆几天好了!完美!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明天星璃还约了我出来玩,说是要介绍个新朋友呢~~好啦,回去睡觉咯~~”
主意已定,胡桃再无半点担忧,她哼着轻快的小调,转身,踏上了返回温暖舒适皇宫大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