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既已达成,便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当胡桃还捧着那些照片,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如何刊登时,白痴已用他那惯常的冰冷语调,为这场短暂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算了。”
他摇摇头。
“算了?什么算了?”
“面包还小。”
白痴收回照片,黑眸平静地看向胡桃,理由听起来竟有几分“为人父母”的考量。
“现在把她的照片散布出去,等她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可能会不高兴,甚至……叛逆,这是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候,胡桃先不高兴了,她刚刚才精心挑选了好多好多可爱的照片,怎么能就这样被轻飘飘,毫无商量余地地拿回去?
“才不会呢!”
胡桃立刻鼓起脸颊,不满地抗议。
“小面包那么可爱!以后绝对是个懂事贴心的好女孩!才不会叛逆!而且,刚才不是你说要登报分享可爱的吗?怎么转头就反悔了?!就选一两张最最好看的嘛!有什么关系!大家都会喜欢她呀!等她长大了看到自己小时候这么可爱,高兴还来不及呢!”
“面包,是我在养,她的事,由我做主。”
但白痴怎会允许任何可能暴露自己和小面包真实情况的风险存在?他态度坚决,眼看胡桃眼珠一转,还不死心,似乎打着“先答应再偷偷行动”的小算盘,当即将散落在桌上的所有照片一把拢起,毫不犹豫地全部封印进了自己衣服最里侧,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意味。
“啊!你干嘛!”
胡桃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照片消失,气得叫了起来。
“保管。”
胡桃气结,咬着牙伸手就想去抢,可白痴只是平静地后退一步,表情平淡地看着她。只可惜,身为帝国第一.公主,胡桃再如何生气,也绝不可能在坎帕校长、路西菲尔和那个蓝发少女的注视下,真的扑上去扒一个男人的胸口衣服,这太不成体统了!所以她也只能悻悻地跺了跺脚,嘟囔着“小气鬼”、“死脑筋”、“守财奴”之类毫无杀伤力的词泄愤。
那么,有关于照片的事情是先告一段落了,那今晚原本的主角,玛琳呢?
玛琳当然是陷入了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绝望和崩溃中,她甚至还想再做挣扎。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至少……至少要让公主姐姐多陪我一会儿……和她说说话……
一丝不甘心的念头挣扎着浮起,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试图发出声音,想找个借口挽留胡桃,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和庇护。
然而,白痴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你累了,自己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玛琳一眼,弯腰,熟练地抱起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的小面包。
“时间还早,散步。”
他言简意赅地对胡桃说。
胡桃虽然对玛琳苍白的脸色还有一丝疑虑,但……跟白痴散步!啊,不对,是跟小面包一起散步!这才是她今晚到来最开心,最重要的事情啊!
看着小粉团子被抱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离开,胡桃的心瞬间就被勾走了,那些许的疑虑,在玛琳需要休息的情境下,以及与小面包共度欢乐时光的巨大诱惑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嘿嘿!对!散步散步!路西菲尔!你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啦!玛琳,你好好休息!姐姐有空再来看你!”
胡桃立刻眉开眼笑,刚才抢照片的事情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跟路西菲尔打了个招呼后,便抢先一步跑到门边,牵起小面包伸出来的小手,直接将她抢进了自己怀里,白痴下意识又想夺,但胡桃却早已抱着战利品跑到了几米开外。
“啦~~啦~~小面包,走咯!姐姐带你看星星去!”
“啊呜~~”
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和女孩们愉悦的嬉闹声。
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下两名仍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懵懂无知的小男孩,以及那个靠着墙壁,仿佛没了力气的女孩。
玛琳蜷缩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而很快,那压抑的啜泣声便溢了出来。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剩下微小的啜泣,以及那短暂被安宁压制,却仍在不断燃烧的恨火。
不过,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星空之下,仍有一些未曾解决的谜题,正在知情者之间悄然流转。
“……魔族序列第一,哈雷路亚……还有,小主人……没想到他们真的如今紧密地生活在一起,难怪“她”会……”
水蓝色眼眸少女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不远处散步离开的两大一小三个人影,眼神满是复杂,其中,有着对那个翠绿色眼眸女婴流露出的崇敬与尊重,也有对那表情冰冷的少年的忧心,以及警惕与戒备。
“魂医坎帕,关于那个孩子,你有什么看法。”
“…………”
“……说话。”
“…………”
“…………”
“…………”
“…………我真是求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也是被迫才使用这种形象的!你以为我很乐在其中吗?!”
她猛地转过身,原本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气急败坏的窘迫。
“呵,生命之龙,三圣龙之一,掌管世上一切液体的史诗魔兽,水银龙,银……”
坎帕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或者说银,眼神满是戏谑。
“我原本以为,在三圣龙之中,雌性的龙……应该只有存在之龙一位……银,我没想到你这平时一副长者模样的家伙,居然也……是什么压力突然让你使用这种精致的人类女性形象?还是说……只是你一些……独特而隐秘的小爱好?呵呵,加上你那总是莫名其妙歪个脑袋的小习惯,别说,看着还真是可爱。”
“再敢说这种疯话我就宰了你!真是的,你现在这副样子还不如当初那个肆意玩弄生命的研究狂呢!”
“骂人的声音也挺好听。”
“……你变态吗?!老混蛋!滚滚滚!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掰扯这些无聊的问题!”
银不耐地摆了摆手,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白痴消失的方向,神情严肃。
“我问你,现在,是你在负责引导那个孩子?你确定他的成长路线没问题吗?怎么看这家伙今晚上的表现……冷酷、算计、操控人心、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他未来都会成为我们最难以应对的敌人……”
“而且,说到底,将有可能成为魔界帝王的家伙和小主人放在一起……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选择……风险太高了……”
“更何况……以我过去对你的了解来看,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能成为一个好的师者,你或许是一位顶尖的医生,但教育和引导……尤其是引导这样一个危险的家伙,这绝非你的专长。”
“话还真多。”
坎帕终于开口。
“看来,睡了那么久的觉,也多少感到无聊,让你变成话唠了?好了,有问题我们慢慢梳理……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问问你。”
“你,为什么会找到他?你才刚刚醒来,对吧?你,为什么一醒来,就会直接找到他,和小主人?你甚至,不应该这么快知晓他们的存在。”
“…………”
“…………”
“…………”
“……无法言说么……罢了,之后,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提醒他的,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关于你的疑虑,我并非没有考虑。”
“我当然也清楚我可能成不了一个好老师……倘若在我遇见他之前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的确会尝试着用我的方式去引导他,不过,如你所见,现在负责管束他的,并不是我。”
“……你是说,那个抱着小主人的人类女孩?帝国的公主?”
她又下意识歪了歪头,仔细回想胡桃今晚的表现,天真,活泼,容易分心,对那家伙有一种盲目的亲近和信任,连那么明显的针对玛琳的精神压迫都看不出来,足以称得上愚笨。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她有什么特殊之处?就凭她那毫无心机的善良?这种特质,在面对真正的黑暗时根本不堪一击,她绝对会成为魔帝苏醒时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还好好站在这里,没有暴起伤人,没有彻底沉沦于恶魔的便利与力量,甚至习惯性地抱着小主人,像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带她散步,忍受与他不相关的人的吵闹,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她能教给他他过去十几年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就算他内心抗拒,本能地排斥,他的行为,他生活的轨迹,也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感染上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呵呵……你是没看到两年前,这家伙要跟我们拼命的野兽模样,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他说。
“当然,以上只是我个人基于感性上的判断,是我认为的,也是我相信的最好选择……同时,从理性上来分析……”
坎帕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银,你能感觉得到她的实力,对吧……我不认为一个年仅十一便拥有这等实力的人类,称得上普通,甚至,称得上正常……从她出生不久,我例行检查皇室成员健康状况时,就察觉到了这诡异的不同……我后来当然调查过,可她绝非任何一个神魔转世,就算是所谓的天生神力,也绝非她如今所能抵达的境界……”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让我无比疑惑了,她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秘密,银,我们一个身为七夜灵之一,一个身为三圣龙之一……如果连我们这样的家伙都看不出来她力量的根源……我认为,透过她,能让我们触及到世界的某些真相,也不是不可能……同时,在未来,她一定还能发挥某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臆测或过度解读?或者,只是某种我们都未曾知晓的特异体质?”
“我不确定,但我,同样怀疑。”
“所以……我想再问问你,银,就算你无法言说,也请你尽己所能。”
“你口中所说的……“这个世界与我记忆中的,渐渐有些不一样了”、“如今的“我”,究竟还是不是原本的“我”了”……是什么意思。”
“以及,是什么,让你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又是什么,逼迫你以这种形象示人的存在……”
“……是我想象的那样吗?”
“…………”
水银龙,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微微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夜空中那三轮清冷的明月……它们如同三只亘古存在的眼眸,如凝视蚂蚁一般,静静地凝视着大地上的一切,也凝视着她……夜风拂过,带着冬末的寒冷与干燥。
良久,银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老友。
“坎帕……有些事,我无法明确告诉你,但,你们要小心。”
““她”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