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挣扎着挤进校长室的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白痴牵着小面包,如同融入这片暮色般,悄然走入。
“你来了。”
“…………”
办公桌后,坎帕校长并未抬头,手中的钢笔在一份文件末端利落地签下名字后,这才将视线从堆积的文件上移开,落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他的目光平淡依旧,越过白痴,在那好奇张望的小面包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任务的内容,我想,不必我赘述,你也该猜到了。”
“……黑龙。”
“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仍无法确凿证明,去年袭击你们的那伙反抗军,与黑龙帝国有直接联系。”
他说。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纠纷,而你,则是不幸被牵扯其中的倒霉蛋,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站在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进行交涉,甚至……问罪。然而对方派来的家伙,非常专业,直到今天,居然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把柄,毫无疑问,一个……棘手而恐怖的敌人。”
“…………”
“我想你清楚,半个月后,便是公主殿下的生日宴会,正是人员嘈杂的时候,届时人员庞杂,贵族、平民交汇……正是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你们口中的那个“绷带人”……或者说,“冰帝牙”,这头一百年前就死掉,如今却躲藏在人类身躯中的魔兽,极有可能再次现身,延续他的行动,他的目的,尚不清晰,我们有必要做好万全准备。”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举行宴会?”
“危机不会因为回避而消失,只会因拖延而发酵。”
“公主诞辰,本就是人尽皆知,关乎国家颜面的重要日子,其重要性,不亚于圣夜祭以及国王诞辰,无数人翘首期盼这一天,借此机会觐见公主,乃至陛下。倘若皇室因恐惧一名刺客而仓皇取消如此盛会……你觉得,外界会作何猜想?”
“……一个小小的刺客,竟让雄鹿皇室如此束手无策,甚至恐惧到取消这样重要的日子……这种消息若是传出去,再加上一点小小的加工,它带来的负面影响,可就不好说了。”
“…………”
“呵呵呵……所以说,你们人类的政治真是麻烦又可笑的东西,需要考虑的层面太多,身旁的眼睛也太杂,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眨眨眼睛都可能被赋予某种特别的意义,即便危险近在咫尺,某些无聊戏码……仍不得不继续演下去,不过,看着你们这些人类互相勾心斗角,不也是一桩有趣的事情吗?要是能亲眼见证这华美舞台骤然被鲜血染红……啧啧,那场面,想必会更加精彩吧?人类小子,你觉得呢?”
“…………”
暗灭带着恶意的嘲讽声再次从脑海传来,也让白痴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些麻烦本不该在白痴的生存逻辑之内,但如今,他已被无形的手推至台前,想要退回阴影?恐怕……得另寻他法了。
“所以,此次生日宴会,虽危险,但同样,也是个引蛇出洞的机会,若处理得当,不仅能铲除隐患,还能提升皇室威信,必须要想尽办法抓住他,撬出我们想要的情报,而你的任务……不……或者说你的职责,便是守在公主身边,保护公主,其次,则是在这同时,协助我们的人,抓住他,明白吗?”
“而原因,显而易见。在所有相关者中,你是与他多次正面接触,亲身领教过他战斗方式的人。你的观察和判断,对我们至关重要。所以,你是我们的保险,我们需要你来提供支援,但必要时刻,你也必须站在最前面。”
“哈!面子给的够大啊,人类小子!”
暗灭在脑海中发出刺耳的讥笑。
“不错不错,去当英雄吧,好好露个脸!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公主的小白脸有多威风!多可靠!”
“…………”
白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半晌,他才又重新开口。
“……报酬。”
“老规矩,完成委托,火龙舌一株,或者一千苏拉现金,自选。如何?我自认为,我还算体贴。”
“…………”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低垂,落在小面包身上。小家伙似乎对大人间沉闷的对话感到无聊,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粉嫩的小手指,时不时摇晃脑袋,让黄昏的光晕在她细软的发梢边缘镶上一层淡金,那肉乎乎的侧脸纯然无垢,与室内的谈话是那样格格不入。
权衡只在一瞬。
“我接受。”
“很好。”
坎帕点了点头,将任务简报连同钢笔一齐递了过去,看着白痴迅速接过,签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我希望你能够在必要时刻站出来……但白痴,有些话,我想你有必要听一听。”
看着他放下笔,坎帕将简报收回,却没有立刻放入档案,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白痴脸上,重新开口。
“恐怕不用我说,你也能意识到自己渐渐不再是曾经那个能完美隐匿自己的下水道老鼠了,呵,我不是说我为你的成长感到高兴,我是要提醒你……”
“你,很可能已经被谁盯上了,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女孩,银对你说的话吗?如今,我也有了相似的疑惑……”
“…………”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她”为什么会盯上你?像你这样的存在,也并非独一无二……这根本没有道理……”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小面包身上。
……果然……还是因为“翠鸟”吗?可是,既然已经察觉,她为什么不直接降临,收回自己的力量……?又或者……依然只是单纯的……乐趣?
“……谁?”
坎帕摇了摇头。
“抱歉,如果你真的是她的兴趣的话,我一开口,下一秒,说不定我就会因为扰了她的兴致,死于非命……白痴,我只能提醒你,你应当继续成为黑暗中的匕首,不要放松警惕……这样,就算最终的审判逃不开,也能让你躲过更多危机。”
““你需要集结更多同伴,不论身份,不论立场”……银的建议,有几分道理,我也觉得,你的确有必要去做,但换我来,我会更建议你……”
“…………”
白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但坎帕只是沉默着,仿佛在和自己争论。
许久。
“……不,算了,其实,我给不出建议。”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落日。
“还是,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话题在无数的疑问中结束,白痴也没有再回应,只是抱着小面包,转身离去,夕阳已彻底沉没,白痴的身影融入门外的昏暗走廊,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坎帕,在他离开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逐渐亮起星辰的夜空。
“……因为,他想躲,也躲不开,他只能试着变得更强,这样,才有可能保护住他想保护的人……”
沉默,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逐渐升起的三轮明月。
“……伟大的女神啊……这一次,您又会带来什么?您,又会留给我们多少时间?”
…………
…………
“这委托给不给都一样啊,反正你怎么样不都得出现在现场吗,呵呵,这么说的话,绕了半天……看来最后那几句云里雾里的警告,才是这老东西找你来的真正原因?而且自己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离开辉煌之塔,走在回家的小径上时,小面包趴在白痴肩上,已经有些迷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呜”声,暗灭的血瞳泛着微光,充满了恶意的玩味。
“啧啧,最近这帮家伙是去哪里进修去了?一个两个,都喜欢把话藏着掖着,让别人自己去猜!真是让人火大!喂~~白痴,你就没点脾气?咱们现在折返回去,给那老东西身上开几个洞,放放血,顺便让他把知道的东西都倒出来,怎么样?保证有趣!”
“…………”
白痴没有理会它,如今,他的思绪已经再一次飘到了坎帕的话语中……那两个人的话语,字里行间,都是我已经被谁盯上的言辞……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联合欺骗我,但的确,“冰帝牙”,就是最好的佐证。
威胁,是真实的。
从坎帕的话语中……很明显,盯上我的,很可能是单一的个人,并非“钥匙”……可是,究竟,为什么会盯上我?
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关注的东西?
……不行,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情报,无法做出任何推论……究竟,是谁?
等等,师父曾跟我说过,要我小心一个人。
……那个人……黑发,蓝眼,名字是……
…………
……是……什么……?
白痴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的名字,是什么?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暗灭……师父曾让我小心一个女人……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
罕见的,暗灭没有出声嘲讽,因为在嘲讽前,它也意识到了某件事情。
“……奇怪,我……居然也记不清了。有什么东西……被干扰了?还是……”
…………
…………
……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任何理由,果然,还是自己太过张扬了吗?是因为……胡桃?
……对,仔细想想,虽然平时都很隐蔽,但我的确已经算是成为了她的小白脸,某种意义上算是攀附上了帝国最高的枝头,享受着与之相关的便利与庇护……私下来往很多,这其中,很有可能已经被谁发现,因此被人嫉妒也是理所当然……
是了……一定是我太过放松,沉溺于这段相对安宁的生活,忘记了隐藏自己的本能,必须重新审视,必须再次蛰伏……
一直到公主的生日当天,白痴都仍在思考这个问题,眼下,应对“冰帝牙”可能的袭击是迫在眉睫的威胁,但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如何将自己和小面包重新隐形,远离危险源,似乎成了他潜意识里认定的首要战略。
而如今,他正结束了针对于皇宫外围的初步探查,确认了暂时没有危险后,牵着小面包,站在某扇落地窗前,扫视着窗外的场景,在那里,戴劳·古德塞刚刚从马车上下来,以无可挑剔的贵族仪态,满面春风地跟周围那些年轻女性打着招呼。
“哇……呜哇……”
小面包把她整张柔软的小脸都贴在了玻璃上,翠绿色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倒映着皇宫下人潮涌动的场景,年幼的她并不是没有见过热闹,但像今天这般程度的喧嚣,还是会让她感受到了震撼和新奇。
几乎从三天前开始,风吹沙城的上空就被热闹所填满。白天,在天空炸响的是礼炮。夜晚,则是绚丽的烟火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无夜之城。街上到处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街道的两旁高高挂起祝贺那位公主美丽健康的祝词,彩车和游行更是穿梭在风吹沙城的各大主要道路,从任何角落里,都能听到激昂的音乐和人群欢呼的舞蹈。
平时,贵族区和王城区都会被士兵拦住,任何人都不得轻易进入,但今天不同,负责守护的士兵脸上也堆着笑容,敞开大门,任由民众前进。
鲜花、彩纸、笑声、音乐……所有的一切都编织成一张名为庆典的巨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冰帝牙……他会出现吗?如果来……会从哪个方向?用什么方式?伪装成什么人?
白痴试图让思维更加冷静,只可惜,他所选的这处相对安静的走廊,并非完全与喧嚣隔绝,恰巧,不远处,一位女性正情绪激动地叫嚷着,破坏了他的安宁。
“呜啊啊啊啊——!!可恶!可恶!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白痴和小面包几乎同时转过头,只见身着黑白女仆装的奎琳在不远处转个不停,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她稍一抬眼,就看见自己的好学生正在不远处用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冷眼眸注视着自己。
“白痴?!你居然也在这里?!”
“…………”
“啊啊……不对!真是被气糊涂了!你这家伙不就是公主殿下亲自带回来的,远近闻名的小白脸吗?!你出现在这种场合,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如此清楚我的角色定位?果然,我的想法没有错……是我跟胡桃走的太近,太过放松警惕,留下了太多可以被轻易辨识和谈论的痕迹……
一听到奎琳直截了当地将自己身份暴露,白痴瞬间警惕起来,抽出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但也幸好,这片区域暂时只有他们几人,奎琳的嗓门虽大,但也被更远处宴会厅传来的音乐与人声吞没大半,并未引起远处人群的特别关注,否则她这一嗓子,天知道明天风吹沙的报纸头条会被挂上什么骇人听闻的话题上去,自己和小面包的照片又会不会全城乱飞。
“可恶啊!你们这些该死的情侣!仗着今天气氛好就为所欲为吗?!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单身人士啊!白痴!你看见没?!”
奎琳显然还没从自己的愤怒中脱离,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气冲冲地指向某个方向。
白痴顺着她所指望去,能一眼看见一位衣着体面的青年才俊,正与一名身着朴素的平民女孩手牵着手向前走着。走着走着,那青年忽然停下脚步,低下头,当众接起吻来,丝毫不在意一旁投来的目光,似乎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