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映照得无比灿烂,空气中,香水、鲜花与美食的甜美气息,与帝国内最好的管弦乐队演奏着的美妙音乐交织在一起,带来最为隆重的氛围。
胡桃一踏入,立刻就被早已等候多时的一批宾客与官员簇拥起来,祝贺的话语,得体的恭维,长辈的关爱问候如同潮水般向她涌去。
但这样的场面她显然也已见过许多,也受过良好的训练,此刻表现得游刃有余,笑容甜美,应答得体,栗色的双马尾在灯光下随着她微微颔首或侧耳倾听的动作轻轻摆动。
白痴抱着小面包,随着人流的掩护悄然滑入大厅边缘的阴影之中。从这个角度,他能将大半个宴会厅的情形尽收眼底,包括正努力维持着礼仪,眼神却时不时偷偷朝他这个方向瞟来的胡桃。
小面包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翠绿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到处都是漂亮衣服和闪闪发光物件的新世界,而很快,她的目光就再次锁定在了远处长桌上堆积如山的甜点和美食,小手立刻指向那边,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渴望声音。
“现在不行。”
一听这话,小面包就立刻蔫了几分,小嘴委屈地瘪了起来,但她似乎也习惯了叭叭在某些时刻不容置疑的“命令”,只是将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大眼睛恋恋不舍地黏在那些甜点上。而白痴依然也并不去管她的反应,只是依然将注意力集中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么,想必这里就是冰帝牙的作战场地,只要是针对于皇室成员的行动,他们就必须在这里完成……再加上胡桃刚刚给白痴的命令,看来,他也只能一直呆在这里了,不是吗?
环顾周围,大多数人都沉浸在公主诞辰的氛围中,脸上洋溢着真诚或礼节性的笑容,少数人带着明显的功利目的,寻找着攀谈的对象,还有一些,像他一样,更习惯于观察而非参与——就比如现在莫名出现在白痴身边的路西菲尔。
她依然身着着那套熟悉的黑白女仆装,站在他的身侧另一根柱子下,缓缓扫视着大厅。
两人对视一眼。
“…………”
“…………”
沉默是今晚的柱廊。
不用言语,白痴便能从她专注的姿态里读出信息:她也没有发现任何确切的威胁,否则她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他也并未开口询问,继续保持耐心。
只不过,白痴虽是一个拥有着非人耐心的家伙,但小面包不是,对于精力旺盛且好奇心爆棚的三岁小丫头来说,时间在无聊的等待中会被无限拉长。大概只是在这里默默站了两个小时左右,她就已经委屈地哭闹了四五次,小手也仍在一遍遍固执地指着远处长桌的甜点美食,嘴里的“啊呜”声也是越来越急切。
看来,对于小面包而言,无法触碰的美食和无法游戏的无聊永远是世间最让人委屈的事情,所幸,在这时候,终于又有人走进宴会厅,“恰巧”发现了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几人。
星璃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没办法,那张脸实在太招人了。几个年轻贵族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就准备凑上去,却被她微笑着三言两语“劝”进了别处。应付完这些后,她优雅地转身,躲进阴影,悄然来到几人身边。
“下午好啊,小白先生,小面包。”
星璃看着那两个同样是一张冰山脸的人,中间还夹了个满脸委屈的小粉丫头,不由得噗哧一笑。
“路西菲尔小姐也在呢,还真是热闹,看来我来得不算太晚,宴会的气氛刚刚好。”
“呜呜……啊呜?!”
直到听到星璃的招呼,一直蔫蔫地把头搁在白痴肩膀上的小面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何时身边竟然多出来一位路西菲尔姐姐!这结结实实地把她吓了一跳,小身子也猛地一颤,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向那个同样冰冷的姐姐。
白痴微微瞥了她一眼,便算是回应,在这目光停留的片刻一瞬,他就已经确认她也没什么说的话后,便重新移开,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星璃似乎早已习惯他这种反应,并不在意。她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小面包那副委委屈屈盯着甜点方向的可怜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小面包,等急了吧?”
星璃轻笑,转身款款走向不远处侍者托着的银盘,取回两个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小奶油蛋糕,走回来时,将其中一个递到小面包迫不及待伸出的两只小手中。
“来,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慢慢吃哦。”
“啊呜!”
小面包立刻破涕为笑,幸福地欢呼一声,两只小手牢牢捧住那个对她而言不算小的蛋糕,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
星璃看着小家伙的吃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拿着另一个蛋糕,站到了白痴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同样背靠着冰凉的石柱,姿态却比白痴和路西菲尔要显得放松得多,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歇脚的普通宾客。
“今天的场面,还真是……规模空前呢。”
时间缓缓流淌,看来,就算是星璃也无法一直忍受寂寞,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只可惜,站在这里的,一个不会说话只会啊呜,两个会说话但懒得开口,于是也只好由她打破沉默。
“说起来,小白先生,你虽然已经在风吹沙待了三年了,但似乎对雄鹿帝国的家族并不大了解吧?恰好,正逢公主诞辰,各个家族几乎都派了人前来祝寿,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给你介绍介绍一二,如何?”
“…………”
家族……的确,这些所谓的家族,便是组成帝国统治的骨架,如果冰帝牙的策略中,有内鬼这一环,从家族这里下手的概率很大……了解这些,有必要。
“嗯。”
“呵呵,看来我终于算是打开了一个你感兴趣的话题?
星璃轻笑一声,接着便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人群。
“你看那边,那是掌管帝国东南商路的安德雷斯家族,当家的老候爵最近刚谈成了一笔矿石交易,春风得意;他旁边那位穿着深绿色天鹅绒礼服的,是财政大臣的侄子,也是下议院的新晋红人,最近风头正劲……”
她的介绍不疾不徐,如同一位耐心的解说员,将那些光鲜亮丽的宾客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及动向,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来。白痴沉默地听着,这些看似与当下安全无关的信息,同样被他记在脑海之中。
“哦,看到那边几位了吗?”
星璃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了距离主餐台不远而相对安静的一个小圈子里。那里站着四五位年龄不一的男性,为首者极为强壮,有着一副抵得上两个白痴的身高,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不过,不管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多么的文雅,却无法遮掩住衣着下凸显的强壮肌肉。在大腿和他的肩膀处,礼服甚至被绷紧了起来。
而那比较引人注目的,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朵白花。
“普斯罗内斯家族的人。”
星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那朵白花是普斯罗内斯家族的家徽,意为在战场上依旧洁白盛放的忠诚之花,连续三代都出了上将的伯爵家族,在雄鹿帝国颇有名望,家族中几乎每一代都有子弟投身最危险的边境或前线,伤亡率……一直很高。看到那些细节了吗?大部分族人身上都带着或显或隐的伤残,那是他们荣耀的勋章,也是这个家族沉重负担的体现,即便在和平时期,他们也是最受尊敬的家族之一。”
白痴沉默地听着,目光锁定在那几朵“白花”上。
“咦?好像没看见普斯罗内斯家族的现任掌权者呢……算了,也许是有事离开了吧?”
“……特征。”
突然间,白痴问道。
“特征?是说这个家族的现任掌权者吗?嗯,是个有些秃头的叔叔呢,似乎是因为压力太大的原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快,其他的,我也没记太清楚,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白痴没有回答,星璃也不追问,只是将目光从普斯罗内斯家族的人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大厅中心处依然被包围的胡桃,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朋友间的调侃意味。
“说起来,我们家虽然同样拥有伯爵爵位,但已经没落的我们,可是完全没法跟这些根基深厚的大族相比啊,也难怪我父亲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也算能理解……不过,因为我跟公主殿下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咱们家其实现在,相比过去,也还算不错,公主殿下虽没有实权,无法直接给予帮助,但我却总能从她那里接到各种大大小小的任务呢。”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白痴一眼,又轻轻笑了一下。
“小白先生,其实我得谢谢你。”
白痴沉默地回望,黑色瞳孔里没有波澜,等待下文。
“自从你出现在公主身边,我从公主那里接到的特别任务都多了不少呢。”
“就像之前那所谓针对于你的“教导任务”,又或者是像今天这样的“辅助安保人员”,托你和公主的福,我在陛下和某些大臣那里“能办事”的印象,似乎也深刻了一点。我们鲁尼答家,也因为我这边渠道和消息更灵通些,安稳了不少,至少父亲不用为了一些不必要的事情而烦恼了,所以,从某个角度说,你也算是我们鲁尼答家的福星了呢。”
“…………”
“呵呵……这丫头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拉关系,说了一大堆,总结下来,便就是一句“你很好用”~~不过,这样的话……人类小子,你反而能够放下心来,不是吗?”
“……我,对她有利用价值,既然如此,她暂时不会对我不利。”
白痴默默得出结论。
时间继续流淌,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宴会厅的气氛不减反增,愈渐热烈,那舞池尚未正式开放,便已有不少年轻男女看了对眼,在边缘区随着乐声摆动身体,或聚成小圈低声谈笑。
这时候,胡桃也终于结束了那些无聊的恭维,短暂迎来了她的休息时间,而坐在了王室席的一张圆桌旁,开始以更轻松的姿态与一些同龄的贵族少年少女或同学交谈,而路西菲尔也在此时重新回到她身边,垂手侍立一旁,准备着汇报任务。
“那个白痴还在那里吗?”
“在的,公主。”
“嘿嘿,那就好,路西菲尔,你可得帮我把他看住了!千万别让他到处跑!今晚……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开始呢!我可不想晚上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找不到他人!”
“遵命。”
胡桃在休息时间并没有直接找到白痴,这着实让白痴放心了许多,想想,在这样一个嘈杂的环境中,那位备受宠爱的公主,竟就这样来到他身边,将所有目光吸引至他这里的话……白痴说不定会不管胡桃的命令,抱着小面包转身跳窗就跑。
“说真的,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一直绷紧神经,像块石头似的杵在这里警惕,有意义吗?”
脑海中,暗灭那充满恶意的声音似乎终于耐不住这漫长等待的寂寞,再次开始毫不留情地冷声嘲讽起来。
“从之前那个冰帝牙的行动来看,就能够清晰地判断出,他不仅不是个傻子,还是个尤其聪明,精于算计的家伙,你在那个破地方不就差点栽在他的手上吗?现在,换他亲自动手,要想最大程度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干掉公主,重创皇室,当然是得趁人群最为密集,气氛最为热烈,所有人警惕心最容易因宴会氛围而松懈的时候动手,这点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
白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毕竟永不放松的警惕,就是他从下水道里带出来的最大财富。
“啧啧,就知道你不会吭声。不过咱们来想想,什么时候才是最好下手的时间?”
暗灭自顾自地往下说。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现在就冲上去捅公主一刀吗?”
“……出其不意,说不定可以。”
“只可惜,那个冰帝牙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满足的人,不然他为什么不现在出现呢?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完美的时机。”
“所以人类小子,差不多就行了,要是有明确的线索和目标,你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有点意义,但你一直无意义地站在这里干看我都觉得累,你又走不了,除了那个笨蛋公主的命令,那个冰女仆和这个笑眯眯的金毛丫头都很明显是来看着你,防止你乱跑的。与其在这里浪费精力空耗,还不如来陪我聊聊天呢,我可是很寂寞的~~”
“…………”
白痴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以各种方式喋喋不休的存在,在瞬间明悟暗灭此刻的发言九成九是源于纯粹的无聊后,他果断地切断了与这聒噪魔剑的意识交流,目光继续掠过一群群谈笑的贵族,掠过穿梭的侍者,掠过乐队演奏者,掠过大厅各个出入口守卫的士兵……
只可惜,这样的安静也并未维持多久,又过了一段时间后。
“啊~~~欠!真是无聊透顶的社交场合啊!”
一个身影,带着一声略显夸张的哈欠声,大大咧咧地闯入了这片相对安静的“领地”。
她像是没注意到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是否打扰,径直走到星璃旁边,也找了个柱子靠着,双臂抱胸,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远处那些无聊的人群。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和虚情假意的社交辞令有多让人犯困!”
黯用抱怨的语气说道。
“还以为好不容易能跟着家族那帮人,来公主的生日宴会上露露脸,能见到什么世面,没想到就这?天都黑了他们还在继续那无聊的说辞!真亏胡桃能撑得住,聊了这么久还笑容满面的,看起来还真是打心底期待这场生日宴会呢,换作是我,早就找个借口开溜了,嘿嘿。”
“呵呵,你这不是已经开溜了吗,黯“少爷”?”
听到这话,她这才像是刚注意到身边的人,目光扫过星璃,白痴,路西菲尔,最后落在正歪头好奇看着她的小面包身上。
“哟,几位都在啊。”
她笑了笑。
“这不是我们的星璃大美人吗,还有这位……公主身边的“大红人”,小白,以及这位冷冰冰的女仆小姐,抱歉抱歉,我之前没记住你的名字。”
“你们也集体躲在这里偷懒?不错不错,有眼光,这里确实是整个大厅最适合看戏……哦不,最适合观察的VIP席位。”
星璃对黯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她微笑颔首。
“晚上好,黯,我这边的工作刚刚结束,过来休息一下,顺便准备完成我的另一个任务。”
“任务?你啊,还真是走到哪儿都闲不下来,一直这么忙,我都好奇,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每天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黯的褐瞳里闪过一丝玩味,但她并不期待星璃的回答,话锋很快一转。
“哦,对了,听说你今天负责协调几个区域的秩序?难怪没在主要宾客区看到你。怎么样,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这种大场面,总该有点不一样的插曲吧?”
星璃笑容不变,轻轻摇头。
“一切顺利,秩序井然。毕竟是公主殿下的生日庆典,大家都比较守规矩。”
“守规矩?”
黯嗤笑一声。
“正是因为这样才无聊啊~~不过,规矩是给大部分人定的,总得有些不守规矩的人给大伙找点乐趣,不是吗?就比如说,我。”
“…………”
白痴微微侧头,瞥了黯一眼。
……什么意思,公开宣战?她也要刺杀胡桃?
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瞬间划过白痴的脑海。只不过,他才刚刚手腕一抖,抽出匕首,严阵以待的时候,黯已抱起双臂,抬起眼,看向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