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在黯淡的环境中紧盯胡桃,也紧盯着另一群佩戴着白花的人。
游戏?……原来如此,想来这应该是胡桃提前设计好的黑话,她果然已经发现了人群中的异常,准备用自己的身份和宴会做掩护,从而自然而然地提出“游戏”,使他们放松警惕,接着,将他们一网打尽……难怪路西菲尔会站在我这里。
聪明,胡桃,从沙漠回来后,你果然学会了思考,这样,我也可以放松一些。
“……呵呵,人类小子,我劝你先别在心里给她颁发“成长勋章”,咱们这位小公主,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恐怕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如,先竖起耳朵好好听听,她精心设计的用来捕捉小老鼠的游戏……到底是个什么有趣的玩法吧?”
“…………”
白痴沉默,将目光继续放在那些白花身上,而在她身后,坎帕校长缓缓走出,捧着一束似乎早已准备好的,由白色百合与淡粉色玫瑰及其他花朵组成,系着粉色锻带的精致手捧花。
“嘿嘿,坎帕爷爷,等会儿拜托你了~~”
胡桃转过身,从坎帕手中接过那束花,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快速说道,坎帕无奈笑笑,朝她点了点头后,便摸出两块导力石捏在掌心,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被小祖宗拖出来干坏事的无奈长辈。
“当然!这个游戏很简单,也很古老,但在今天,我想它会变得格外有意义!”
她举起那束花,光晕在她栗色的发丝上跳跃。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想做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了恍然,惊讶继而兴奋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在某些充满祝福意味的庆典中,手捧鲜花的少女,尤其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公主,接下来要做的事代表了什么寓意。
当然,除了那位此刻脸色已经开始发青,额头隐约有青筋跳动的大王子木渎。
“喂!喂!邪火!这……这对吗?!抛捧花?胡桃这才多大?她才十一岁!她……她这就想……!是那小子是吧?绝对是吧?她这是想干什么?当众宣布什么吗?!!不行……不行……我必须把她拽下来!”
刚说完,他就直接高高跃起,打算跳到胡桃身边阻止他亲爱的妹妹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但邪火却是直接伸出手拽住他的脚踝,将他拽了回来,得亏现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胡桃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位王储突然的怪异举动。
“哎哟,老哥,你先别嚷嚷,如果不想被我们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公主记恨上的话,还是先好好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吧,再说了,父王母后可都点头了,咱们俩在这跳脚也没用啊?”
木渎被弟弟的这番话差点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却也无法反驳,只能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眼睛,仍然死死扫视着下方的人群,试图揪出某个把他可爱妹妹带坏的“罪魁祸首”。
“大家都知道,在浪漫的婚礼上,新娘会背对众人抛出捧花,将幸福与祝福传递给下一位幸运的女孩。”
胡桃停顿了一下,又狡黠地眨眨眼。
“不过今天当然不是我的婚礼啦!按照帝国的法律和父王母后的期望,也还不允许我这年龄现在就考虑成为新娘的问题,但是……我也想把我今天的快乐,还有对未来最美好的祝愿,用类似的方式,分享给大家!”
“待会儿,我会背对着大家,闭上眼睛,然后将这束专门为今天准备的捧花,咳咳,我再次郑重声明,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它可不是什么婚礼捧花,只是用我平时比较喜欢的百合和玫瑰扎成的普通花束!”
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声明,配上她越来越红的脸颊,非但没有打消众人的联想,反而让许多年轻宾客脸上的笑意更深,眼神也更亮。
“总而言之!我会将它用力抛向身后!同时,为了确保随机性,我会让我们敬爱的坎帕校长协助我,使用纵石力创造出持续的微风,让它在空中来回旋转,飘舞,最终落入最幸运的那个人手中!就像最公正的幸运转盘一样!有坎帕校长在,我相信大家对游戏的公平性,完全可以放一百个心!”
“无论是谁,无论身份,无论地位,只要接到了这束捧花——”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此时高高举起右手,伸出食指,故意拖长了声音,成功让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贵族小姐和少爷们,眼神亮的几乎能发光。
“那么,在今晚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位“幸运儿”就将获得一个由我,注意,是由雄鹿帝国第一公主,胡桃·杜雷亚·佛理休斯,赋予的小小特权!可以……可以向我提出一个不过分的愿望!或者,邀请我跳一支舞!当然,也可以选择接受一份我准备的小礼物!”
“当然,各位绅士淑女们,请一定要保持优雅与秩序,千万不要太过分,让一切,全部交由命运女神定夺!我也期待着,这束花……能为我来带来,属于我的骑士!”
轰——!
看来,这就是一场少女怀春的心动游戏,代表着公主殿下,正期待着一场浪漫的邂逅,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兴奋的惊呼与低语。对于年轻贵族,尤其是那些渴望展现自己,攀附关系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能在皇室面前露脸,建立印象,甚至有可能赢得公主本人好感与青睐的绝佳机遇!而对于某些精于算计的年长者,他们的眼神则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沉淀下来,思索着该如何帮助自家晚辈争夺捧花,利用这个“意外环节”,为家族获取利益。只可惜,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以及那位面无表情却散发着寒气的冰蓝发女仆一看就不好惹。
但少女的小心思,又有谁能猜得到?此时此刻,胡桃正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这个计划,从半个月开始前,她就拉住了她最为信任的智囊兼好闺蜜星璃,半害羞半兴奋地说“我想让他跟我跳舞!”。两个少女脑袋凑在一起,在公主寝宫里嘀嘀咕咕好久,才最终完善成眼前这个看似兼顾随机性和可操作性的版本。
不得不说,让星璃在旁边做建议真是胡桃最为正确的选择,在几年的相处下,胡桃都已经习惯了有事先问问星璃。在那次的秘密商讨中,胡桃先是提出了那个“我闭着眼转圈,手指到谁就让谁陪我跳舞!”的直球计划,随后被星璃笑称“太明显啦我的公主殿下!简直是把我有内定人选写在脸上了!之后风评可能会受很大影响呢!”,直接否决。
同时,星璃非常严肃地告诉她完全没考虑后续问题,并提出了许多现实问题:比如,如果“那个人”真的被选中,与公主共舞,骤然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下后,后续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境况?
过度的关注、无休止的猜测、恶意的嫉妒、乃至各方势力的审视与试探……他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平静的生活将被彻底打破。
胡桃听得一阵心惊肉跳,她只想着把人拉出来光明正大地陪她跳舞,却忽略了可能带来的风暴。所以,最终将方案修改成了如今这样,既能让某人以“幸运”之名自然而然走出阴影,又能让自己以皇室的权威保护他,不让他被众人攻击的靶子,而只要这个计划成功,自己以后就算跟他一起当众出现互动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本就是他被赋予的“幸运”!
这样就没问题了,不然……再这么把他藏着掖着,万一哪天不小心被人撞破,真传出什么雄鹿帝国第一公主偷偷养了个男人的谣言,那我可就没脸在风吹沙继续生活下去啦!
……原来如此,果然聪明。
是阳谋。
白痴的思维再次高速运转。
这束花,想来一定是一个诱饵,接下来,只要用不为人知的手段控制它,让它落在敌人手中,迫使他们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无所遁形,露出破绽,那样,他们就算还想要刺杀,也很难行动……亦或者,这花束本身,或者坎帕手中的导力石被做了手脚,一旦被特定目标接触,就会触发某种意想不到的效果,解决敌人……不错的阳谋,利用规则和众人的期待,迫使潜伏者要么暴露,要么放弃靠近核心的机会……
“哇~~居然是捧花耶~~”
“公主可是好浪漫的哦~~”
不知为何,站在前方距离白痴几步远的黯和星璃突然一唱一和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视线还总是莫名朝自己的方向瞥来。
“天呐,究竟会是谁,成为被命运女神和公主殿下共同选中的那个人呢?真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悬念啊!”
黯抱着双臂,身体后仰,拉长了语调。
“就是啊,不知道呢!真是好难猜,好难猜呀!毕竟全场有这么多优秀的年轻绅士和淑女呢!每个人都有机会,对不对?”
星璃优雅地以手背轻掩唇角,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声音里满是“毫无头绪”的苦恼。
“机会在哪儿?”
戴劳抱着双臂,眉头一挑,知道某人存在的他们毫无疑问都知道这个游戏不会有其他人选。
“喂,古德塞家的少爷,这里可没人点名让你说话。不过,像我们站的这么偏僻的角落,连灯光都懒得照进来一点,想来,这么“随机”的游戏,捧花一定不会不长眼,偏偏逆着光,飞到我们这阴暗的角落来吧?”
“哎呀,我也不知道呢~~但应该不会吧~~毕竟命运这东西,最是难以揣测了,对不对,小白先生?”
“喂喂,小白,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不说话,你也来跟我们一起猜猜,到底会是谁成为这个幸运儿吧~~?”
“…………?”
……她们,在说什么?这样明显针对潜伏刺客的陷阱与诱饵,落点自然应当是被精确控制,落在敌人手中,逼迫暴露……难道还能随机到我身上不成?这毫无逻辑。
白痴眉头一皱,明显不想参与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转而将视线继续在胡桃和那些白花身上游移,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观察接下来捧花抛出的瞬间,那些人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反应与异动。
“那么——我要开始啦!”
胡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转过身,背对大厅,将那束捧花高高举起,聚光灯依旧只笼罩着她,她周围的世界沉入相对昏暗的暖色调光影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那束即将划出弧线的捧花,年轻人们甚至不自觉地微微调整了站姿,做好了“争抢”的准备,有几个急性子的已经往前挪了两步,又被旁边的人拽了回来。
“三!二!一!”
胡桃用力将捧花向后抛出!花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随后,坎帕双手一拍,一阵不会引起混乱的旋转微风将其裹挟,让它开始盘旋,上升,飘舞,洒落片片洁白与粉红的花瓣。
花在移动,人群在移动,白花,也在移动,此时此刻,白痴虽紧紧盯着那花束的落点,可针对于那些白花的警惕,也未断歇。
花束,现在在我的左前方,那里会有伪装的敌人吗?不对,风还在继续,再一次让它的落点变了,坎帕的风还没有停止,它还在空中旋转……现在,距离我身边最近的白花,有三个,他们,也在跟着这花束移动,应该是还在掩人耳目,借此接近皇室成员。
花的落下是很快的,即便有风引导,整个过程也不会超过二十秒。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更多分析了,当它落下之后,无论如何,都是行动开始的时候。
白痴牵着小面包,略微走向前,站在路西菲尔侧后方,并再次将匕首捏在了手心,准备配合自己的同事行动。
风,逐渐变得微弱了,白痴眼神骤然冰冷,寻觅捧花掉落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重新抬起头的刹那……
……嗯?
他冰冷的思绪,出现了一瞬细微的凝滞。
因为一抹粉色的花瓣,已经拂过了自己的脸颊……
白痴下意识偏了偏头,随后仔细看去,反复确认。
那个被所有争先恐后伸出的,戴着精美手套的手争抢,却始终差之毫厘的捧花,此时却一一擦过他们的手指,仅留些许花香。
那个方向,那个角度……
怎么好像……
朝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