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在一片昏暗中,竟有一束漂亮得不像话的花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还好像正在朝自己这边飞过来,小面包立刻仰起小脸,翠绿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飞近的漂亮花花。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哇……”的惊叹声,然后下意识地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小短腿踮了踮,一副“我要接住它!”的架势。
看起来,白痴身边的人总是喜欢给他出一些难题,不是吗?
……什么意思?
白痴一愣。
……怎么到我这里来了?计划出现问题了吗?
白痴有些疑惑地瞥了眼仍然背对着所有人的胡桃,心中警铃大作,当机立断。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不伸手去接,它也会砸在我脑袋上。
跑。
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到公主抛来的捧花,其结果会是什么,白痴比谁都清楚……如今,被太多阴影里的视线注视到的他,绝不能再暴露在更多人的眼前。
……跑到谁身后,才能让他吸引其他人的目光,且最不容易被人怀疑,还能屏退其他人?
白痴目光一扫,很快就确定了目标,于是在所有人的视线到来前,他再次融入黑暗,并随着一声轻微的虫鸣,瞬间就来到了某人身后。
戴劳·古德塞。
这位刚刚被加冕为“光明骑士”,披着第三骑士团披风的少年天才,此刻正抱着双臂微闭双眼,似乎对这场所谓的游戏不慎在意,可在这一刻,已经逐渐微弱的风发挥了最后的余响,它最后一次调转了方向,朝着戴劳的方向飞了过来。
戴劳只觉得背脊一阵冰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听见一声略显夸张的声音从背后传了出来。
白痴:“是戴劳少爷,捧花朝戴劳少爷飞过去了!戴劳少爷快要接到了啊!”
戴劳:“……?”
他下意识迅速转头,却在又一声虫鸣后,发现背后空无一人,但这声喊叫,在相对安静地等待最终结果的人群中却足够清晰,前来争抢的年轻贵族们闻声一愣,这才赫然发现那位尊贵的古德塞少爷竟就那样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仿佛胸有成竹,瞬间不敢前进,不敢有任何冒犯古德塞家族权势的举动。
这时,黯和星璃也相视一笑。
星璃:“果然啊!戴劳少爷不愧是被神所眷顾的人,简直就是神之子啊!”
黯:“是古德塞少爷中了啊~~~那也无话可说了。”
戴劳:“…………?”
戴劳瞥了眼台上紧握小拳头,仍在期待着什么的胡桃,思维快速运转。
……开什么玩笑。
这么有指向性的游戏,花束本该飞向谁,台上那位和台下某些人心里清楚得很,要是被我接到了捧花,岂不是完蛋了?我只是想找强者切磋,可没说过我想要公主以“切磋”的名义单方面殴打我……虽然挺爽的,但真的没有那种兴趣,谁爱接谁接去。
哼,想搞我,我戴劳·古德塞也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戴劳猛然甩下双臂,脚下微微发力,作势要跳起来,就要将那花抱在手中。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姿态优雅从容,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要欣然接受这份“幸运”。
下一刻,他高高跃起,然后……
“啧!”
他失误了!
那随着花束到来的聚光灯似乎迷了他的视线,以至于一时间出现了些许差错,他的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仅没接住,反而又不小心将它抛飞了出去!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但他的失败瞬间让其他人再一次松了口气,继而兴奋起来,包括某位一直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金发少女香柚,眼睛都亮了起来。
落点是……!
……又来?
白痴眉头一皱,将星璃护至身前。
星璃:“啊呀?原来是我吗?”
星璃似乎也愣了一下,美丽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那抹意外也很快消失。她没有像普通少女那样惊慌或欣喜地伸手去接,反而微微侧身,目光飞快地与身旁的黯交汇了一瞬。
来了,干活。
嚯,这就是你的任务?
黯立刻会意,嘴角咧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嚷嚷着。
“喂!星璃!小心别砸到你那漂亮的脸蛋!”
“黯!你可不能跟我抢!”
两人同时起跳,在旁人看来,就像是好朋友间一时兴起,互不相让的玩闹争抢。她们的手几乎同时碰到了花束,星璃的指尖勾住了缎带,黯的手掌则拍中了花梗。
“呀!”
“嘿!”
伴随着两声短促的惊呼,那束可怜的捧花,在两人争抢的力道作用下,再次脱离了掌控,朝着另一个柱子抛飞出去!
白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因为那个方向与他相反。
可正当他放松下来,准备继续审视那几个白花的位置时。
让他意想不到的两件事情,竟然在这同一时刻发生了。
其一,那束捧花,在撞到另一侧柱子后,再一次被围上来的人群一阵哄抢,而更巧的是,星璃和黯也恰好追到了那个位置,两人一马当先,再一次高高越起,同时触碰到花束……最终,那花,就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一般,调转了一个他所意想不到的方向……哪个方向,好像、似乎、大概……又是自己现在所站位置的正上方?!
当然,这样的变化,以及那刁钻的角度,对于在场所有正沉浸在兴奋中的年轻贵族们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好像并未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毕竟花嘛,在空中被风吹来吹去,方向变来变去,不是很正常?
但这对着站在台上看得真切的两位王子来说,却是……
邪火:“哦!物理学不存在了!”
木渎:“胡说什么呢!这种莫名其妙的角度,那条缎带……原来如此!是鲁尼答家的二小姐!胡桃她居然还请了外援!用凝之武技干这种事吗?!”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过突然,竟让白痴都感到了片刻的措手不及……但是,此刻的他,思考重心却不得不再次偏移,不再将那束捧花当做主要威胁。
因为,那其二,已然降临……
“暗灭,时间。”
白痴冷漠开口,却在此刻,显得是那样突兀而冰冷。
“呵呵……看起来,终于到重头戏了?”
这一刹那,白痴眼前的世界骤然停止,声音消散,气流凝固,飘舞的花瓣悬停空中,人们脸上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暗灭再次将他的思考能力提升了千倍万倍以上!
“…………”
白痴漆黑的瞳孔,于此刻再一次开始转动,审视起方才的数十秒内,他所没注意到的事实。
然后,他看清了。
以他所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半径约十五米的扇形区域内,原本分散在大厅各处的,那些佩戴白花的身影,竟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悄无声息的移动与合围。
来到了他的身边。
不是三个,不是五个……是超过十二个,不,竟然又十五个以上,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看似紧跟着人群追随那捧花移动,但彼此间隐隐构成了一个松而不散的包围网络,且恰好封锁了白痴通往宴会厅几个主要出口,以及其可躲避路径。
此时,随着那捧花以及光束来到了自己的头顶,他们的视线竟不再掩饰,正对着的,正是自己。
冰冷的逻辑链条,在这一瞬间于白痴脑海中贯通……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穷尽了敌人所有可能针对于皇室的方法后,仍然无法得出他们究竟能用什么手段袭击皇室,因为他们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根本无法在如此严密的防卫中,干掉胡桃,袭击皇室。
可如果,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皇室呢?
他们的目标……
……是我。
……没错,看看吧,那些明里暗里的强大守卫,以及隐藏于暗处的存在,包括路西菲尔,包括自己,我们所有的警惕及预案,都理所当然地聚焦在在胡桃及皇室成员身上……这样来说,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处小小的角落,对不对?就算有人真的不知不觉地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对不对?
“果然,警惕性这种东西,始终都只是在察觉到自身危险的时候才会产生,这个世界上和你这样无时无刻都保持着警惕性的家伙的确是个少数,只可惜如今的你,将警惕心放在了别处。”
“这便是思维的惯性,也是那位“冰帝牙”,值得称道的地方。”
“在前几次针对于小公主的刺杀事件铺垫下,你的逻辑链条自然将皇室锁定为唯一可能的核心目标,继而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如何防御对公主的袭击……啧啧,白痴,所以我才会说,你变得越来越快了,知晓了自己的力量后,你变得越来越自大,觉得你足以应付大部分事,在为了你那小丫头接下任务的时候,你居然没有将自己是否会成为目标考虑进去……呵呵,虽然,你出身于下水道,身于暗处,擅长在暗处发动致命一击,可你是不是忘了,自从你站在那位公主身后,自从你开始为了某个存在而暴露行迹,承接任务,与人产生羁绊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站在了明处。”
“你凭什么认为……在沙漠里杀死那么多人的你,不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人类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
绝对的冰冷,取代了最初的疑惑。
那比万载玄冰更沉静,比深渊更幽邃的纯粹黑暗,自他的身躯缓缓溢出,漆黑的瞳孔再一次转动,望向了自己上方的捧花。
花瓣,正向他落下。
“原来如此……”
他沉声开口。
“这……就是胡桃的计划吗。”
“…………?”
“暗灭,你说得对,我,的确太嫩了,居然连这么明显的提醒,都没发现。”
“…………?”
“胡桃……在某些时候看起来,可能确实非常愚笨,但是,当威胁就在自己身边时,她果然还是会开始思考。”
“……?你给我等一下,说清楚,什么计划?”
“……就在刚刚,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理解这捧花为什么会追着我跑,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胡桃,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敌人的计划,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我,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就要求我,无论怎么样,都必须配合她……她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降低敌人的警戒,用我引出真正的敌人……最后,在目的达成后,再让我接过捧花,自然而然去到她身边,接受她以及皇室的保护,并借此机会,以最不会引起混乱的方式,将敌人一网打尽。”
“敌人的武器,我仍然无从得知,其威力如何,我不敢去赌……事到如今,要想降低可能受到的伤害,果然,也只有接住捧花。”
“……那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你,而是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时候,她可能也无法确定,只能先试着随机应变,又或者,她察觉到了自己可能已经被其他人监视,毕竟,休息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某种饱含杀气的视线,所以只能用这种方法,与我里应外合。想必接下来,只要我走出去,就能够中断敌人的刺杀,以让胡桃的人,开始行动……”
“…………”
暗灭沉默了足足十秒。
“…………呵呵,有趣!太有趣了!看来我们的小老鼠,总是喜欢莫名其妙给他的主人加戏,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浪漫问题白痴化!就是不清楚,台上的那小丫头……知道自己这么聪明吗?!”
“…………”
白痴不理会暗灭的嘲讽,因为他觉得它变得越来越笨了,居然连这么简单的计策都没看出来,于是转而开始又一场思考。
……只能走出去,站在她的身边了吗?
不过,也对,躲在暗处,能保护自己,借由更强大的力量,也能保护住自己,如今,我已被太多视线注意,再想躲,效果也终究有限。
只不过,面包……她还太小,还有“钥匙”的威胁……果然,不能让她太早被注意到。
……我来吧。
思维落下的瞬间,时间也重新开始流动,白痴再一次抬起头,确定了捧花的落点后,迈开了步伐。
可当他向前走去的瞬间。
一把剑,带着冰冷的触感,抵在了他的腰间。
也是在同一时刻,那束好像承载了太多期待与算计的捧花,终于结束了它的空中之旅,带着飘零的花瓣,稳稳地落入了正仰着小脸,伸出双臂,发出“啊呜啊呜”兴奋叫声的小面包怀中!小女孩满脸的惊喜与喜爱,紧紧抱住那束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花束,小鼻子凑上去,陶醉地嗅个不停。
“…………”
剑?哪来的剑呢?要知道,今天连一把餐刀都需要严格登记,这把剑,凭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因为这只是一把木剑。
“你这家伙……看不出来公主姐姐是让你去她那边吗?!我告诉你,公主姐姐选人的眼光……我,我保留意见!你用哪些我不知道的花言巧语骗了她,哄得她开心,我也……我也不说什么了!毕竟她喜欢你是她的事!但你要是再敢乱跑,我一定把这把木剑捅进你的屁股里!”
“…………”
白痴微微侧头,望向那正气冲冲盯着自己的玛琳,大脑快速运转……
“玛琳,你的那些照片,依然在我手上。”
“……!!!”
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愤怒的苹果变成了羞愤的番茄。
“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你你你居然还敢提!我……我现在就捅!我要让你在公主姐姐面前出丑!让她看清你的真面目!让她杀掉你!”
“…………”
白痴不再多言,时间紧迫,聚光灯的光束边缘已经开始扫过黯和星璃的肩膀,即将彻底照亮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他俯下身,在全场的视线即将穿透那几个挡在自己前方的身影,彻底锁定他前,将小面包放下,接过她手中明亮又显眼的花后,让玛琳牵起了她的手。
“啊呜?”
小面包眨了眨翠绿色的大眼睛,看着空空的小手心,又看看叭叭手里的花花,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点小小的委屈……花花,不是给我的吗?
“玛琳。”
“现在,去星璃身边,找到路西菲尔,让她带着面包,绕过那些戴着白花的人,来到胡桃和我的身边。”
他顿了顿,补充。
“无论如何,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