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的恢复,便代表着敌人的虚弱已然暴露无疑,己方的强者与卫兵们纷纷出手,局势瞬间逆转,从一开始的混乱被重新掌控。
……不,或者说,这些人根本就没反抗,他们只是拖着那身体去尝试着接近白痴跟胡桃,只不过,这样的袭击者,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对反应迅速,装备精良的皇家士兵,以及木渎,路西菲尔这等强者,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滚开!”
木渎一剑横扫,直接将两名试图靠近的白花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长桌。那两人痛苦倒地,蜷缩挣扎,一时竟难以爬起,显然本就虚弱。
几名侍卫组成小型战阵,盾牌前顶,长矛突刺,配合默契,很快将另外三四名白花成员逼退制伏,黯,星璃,戴劳等人也迅速收缩防线,与侍卫们并肩,站在了白痴和胡桃身前。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这些袭击者太弱了,弱得反常,白痴咬紧牙关,对抗着体内的极寒,他勉力配合胡桃的搀扶,试图站起,但动作仍然缓慢僵硬。
“把他们押下去!分开囚禁,严加审讯!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的同党还有多少,以及那个冰帝牙究竟藏在哪里!”
“不……不能……立刻……杀……”
冰冷刺骨,那极端的温度,几乎要冻结他的生命,而白痴的话语还未能说完,更为冰冷的声音,便再一次从地面传来,众人反应极快,立刻出声。
“警戒!”
与此同时,在某个不会被人发觉,光线难以触及的阴影之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没有计谋失败的懊恼,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下一刻,他微微抬起了手,随着那于他手中一转而逝的光芒,他开始剧烈咳嗽,而那被他咳出的血液,又在转瞬间化作了血色的冰晶……
……试问,要想完成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刺杀,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毫无疑问,是能使敌人意想不到的计策,以及,足够让其他人反应不及的速度,最好呢,还要能够无声无息地进行,再无声无息地离开,就好像……从未有发生过。
只可惜,事到如今,再想要无声无息,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但论意想不到,与反应不及,对于身在暗处,掌握着这近似于魔法,诡谲莫测的冰系能力的他,还是有着一定的自信。
只不过,需要计划的执行者们,付出一点小小的,也是最后的代价。
嗡——!!
不是一根,不是数根!是数十根尖锐而粗壮的巨大冰刺,在同一刹那,从宴会厅地面各处,向中心区域同时狂暴地穿刺而出!
它们并非全部瞄准白痴或胡桃,而是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朝着守护在前的木渎,黯,星璃,戴劳等人,以及众皇家士兵,无差别地狂刺而去!
“小心!所有人!向外撤离!” “都闪开!不要硬接!” “保护殿下!”“啊——”
冰刺撕裂地面的噪音,以及猝不及防被划伤者的痛呼,瞬间再次淹没了刚刚恢复些许秩序的大厅!邪火见势不妙,此刻也快速跳下,奔至木渎身边!拔出了剑!
因为,这一轮攻击虽然声势浩大,但却很明显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混乱与恐慌,打乱刚刚组织起来的防御阵型,逼迫侍卫和强者们为了掩护,救助他人而分散的攻击!
“哥!情况不对!暗处那家伙即便这样也要将我们分散开,恐怕另有目的!而这目的……可能就是掩护这些家伙!”
他高声喊道。
“不能再等了!所有人听令!立刻杀掉那些佩戴着白花的人!”
邪火说完,立刻瞄准那瘫倒在地的其中一个成员,就要一剑刺下,可却是在同一时刻,数根冰刺,竟同样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所有袭击者的如肩膀等非要害部位!将他们高高挑至半空!
“呃啊——!!”
痛苦的闷哼与惨叫此起彼伏。
这一幕让所有人为之一愣,攻击己方伤员?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弃子吗?!
然而,下一幕,让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些刺穿了白花成员的冰锥,并未停下,反而再一次猛冲向前,将那些被刺穿而痛苦不堪的身体,朝着被短暂“孤立”出来,位于中心区域的白痴与胡桃的方向,狠狠地“抛掷”过去!
“什么?!” “拦住他们!!”“难道说……他们的体内有炸弹?!”“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武器……检查的人怎么干活的?!”
但这一连串的变故,实在太过诡异,太过超出常理!即便是木渎等人,反应也慢了半拍!更重要的是,就在冰锥抛掷出那些身影的同一瞬间。
阴影中的手,轻轻一握。
咔嚓……砰!
坎帕校长维持的照明导力石,温迪手中刚刚稳定的导力光源,乃至被突然袭击的戴劳,在这一刻,被从刁尖锐的冰凌精准击中,贯穿,熄灭!
黑暗,比之前更加纯粹的黑暗,再一次轰然降临,笼罩了整个宴会厅的核心区域!
“啧!真是差点要了我的命啊!!”“小!可恶……我的狗怎么你们了!”“可恶!他又想故技重施!” “保护公主!” “小白!胡桃!你们在哪儿?!快出声!”
要想完成一场刺杀,速度,同样是达成目的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黑暗中,传来众人焦急的吼叫。他们凭借记忆和感知朝着白痴和胡桃最后所在的位置冲去,但冰刺的阻碍,人群的哭喊奔逃,以及这绝对的黑暗,严重迟滞了他们的动作。
“糟了!”
木渎的怒吼在黑暗中回荡。
“胡……胡桃……快……快……带……我……离……开……还有……血……你的……血……”
白痴的声音在极寒中几乎无法连贯。他体内的“标记”在冰帝牙全力施为下被彻底激发,寒意深入骨髓,别说战斗,连思考都全靠胡桃的体温支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最后的意志,向身边的女孩传达这唯一的求生指令。
看起来,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阴”,实在让他不好受。
胡桃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也陷入了短暂的惊慌,但白痴那断续却急切的声音如冷水浇头,让她一个激灵。
“我……我知道了!”
她咬紧牙关,快速将白痴沉重而僵硬的身体扛起,往记忆中人少的方向跑去。
但是,太晚了。
在第一狱的视线中,那些被冰锥“送”过来的身体,已经如同陨石般,悍然砸在了他们周围不远的地方,而那些冰刺……则构成了最为致命的牢笼。
落地声沉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和压抑的痛呼,可即便如此,白痴仍然看见了那副景象。
那些白花,他们拼命掰下那些碎裂一地的冰刺,又强撑着站起身,拼命刺向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胡桃。
这样的攻击对于拥有血善本能的胡桃而言,自然是没有丝毫作用,但敌人也并非不知道这一点,所以那被他们所寄予厚望的,自然不会是冰刺。
而是——
血刺。
没有恶念,的确是没有恶念,直到如今,就算是敌人的呼吸已近在耳边,胡桃也没能感受到从敌人身体中传来的“恶”……
但那又如何?
因为血刺爆发的条件之一,已经通过这一简单的“伤害”动作。
完成。
紧接着——
噗嗤。
声音很轻,像是熟透的果实爆开,又像是肉体被轻易撕裂,一种仿佛无数细小血管同时鼓胀破裂的“滋滋”声,从那些身影内部传来。
然后。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血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迸发!
那不是飞溅的鲜血,而是……从那些白花成员的体内,由内而外,疯狂穿刺而出的,而锋锐无比的血刺!
那些血刺轻易穿透了他们自己的衣物,皮肤,然后在空中疯狂生长,仿佛那瞬间绽放,由鲜血与死亡构成的恐怖荆棘丛!
“呃……啊啊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叫短暂响起,又戛然而止。
无数血刺以他们的身体为中心爆发,不仅瞬间将他们自己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更在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个疯狂穿刺的死亡荆棘牢笼!
而白痴和胡桃,正处于这个骤然爆发的牢笼中心!
逃。
必须得逃。
可是……怎么逃?在这样一个恐怖的牢笼中?
就算是血善本能,恐怕也无法逃脱其中。
“…………”
“……诶?!什……什么东西!白痴!你……!!”
胡桃那栗色的眼眸,自然无法是无法在漆黑的世界中视物,可她还有感觉,还能触碰,比如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一直被自己触碰到的冰冷身体,好像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般将她猛地拉向自己,然后翻身将其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整个后背去面对那血色荆棘爆发的……
白痴。
噗嗤!噗嗤!噗嗤!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啊——骨骼被刺穿,肌肉被撕裂,血管被切断,无数尖锐的物体在同一瞬间贯入一具血肉之躯。
一滴液体,滴在了胡桃的脸上。
她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之中,她赫然看到了一只万分熟悉的红色瞳孔……而那红色瞳孔的主人,于冰寒的触感之后,便是灼热的剧痛从全身的各个部位传来……无数根血刺,穿透了他的身体,有些甚至从前胸透出,熄灭了他眼中的血光,带出温热的血珠,滴落在被他护在身下的胡桃脸上。
“咳……!”
白痴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极寒与贯穿伤的双重折磨,几乎要将他吞噬,而这一切,实际上发生了仅仅不超过十秒。
十秒过后,光芒,再一次艰难地亮起,坎帕高举右臂,强行驱散了黑暗,点燃了光源。
光线照亮了这犹如炼狱的一幕。
宴会厅中央,一个由无数狰狞的猩红尖刺构成的恐怖牢笼,赫然矗立。牢笼的骨架上,悬挂着二十多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如同献给恶魔的残酷祭品。
而在牢笼最中心,那个黑发的少年,如同被钉在荆棘十字架上的受难者,浑身被无数根血刺贯穿,却依然维持着一个弓身保护的姿势,将娇小的公主紧紧护在身下。
他的鲜血,正沿着那些猩红的尖刺,缓缓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汇聚成触目惊心的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胡桃被压在地上,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脑袋,脸上也溅满温热的血滴。她瞪大着眼睛,瞳孔剧烈颤抖,望着上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望着他那已无焦虑的眼眸,望着那些刺穿他身体的,猩红尖刺……
“血刺……?是我的……血刺?!!”
她说。
“散开!都快散开啊——!!白痴……白痴!白痴——!!!你醒醒!!”
胡桃凄厉的尖叫,被淹没在血刺疯长的嘶嘶声和周围人群终于反应过来的惊恐呼喊中,她能感觉到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她的礼服,染红了她的手臂,她颤抖着,于意识到袭击自己的东西的瞬间,便立刻动用自己的能力,将它们全部驱散。
“叭叭——!叭叭——!!呜呜呜……叭叭!”
小面包恐惧的哭喊也从另一边传来,她拼命挣脱玛琳的手,不顾一切来到白痴身边,用那双小手推着他越来越寒冷的身躯,坎帕也在这时快速赶到,皱紧眉头,开始紧急救援。
胡桃抬起头,透过血色荆棘的缝隙,看到了那些挂在“牢笼”骨架上的人,他们的体内有血刺爆发,其身份,已经不言自明。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哭腔与茫然。
“是你们……?”
“为什么是你们……?”
“我不是……放过你们……我不是……允许你们……活下去了吗……?”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伤害他?!”
她的质问,在血腥弥漫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无法理解的痛苦。
“你们明明可以……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你们可以活下去啊?!你们……你们就那么恨我们吗?!恨到……恨到宁愿用这种方式,也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胡桃跪坐在血泊中,紧紧抓着躺倒在地的白痴的手,栗色的长发沾满了白痴的血迹,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理解这疯狂,残忍,违背她从小到大所有认知的答案。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虚弱到极致的声音,从一具还未死透的身体中缓缓响起。
“公……主……”
胡桃猛地一震。
“……其实……我们……都很……感谢您……”
他说。
“感谢您……给予我们……活下去的……机会……”
“您能……猜到的,对吧……血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刺穿我们……这样的事……您无法理解……对吧……”
“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说太多……”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这一次……过后……请您千万……记得……”
“不要再……心软……”
“您应当……将您的血……设定为……倘若敌人……一有异动……就立刻……杀死他们……”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生命力,吐出最后几个字。
“以及……我们其实……对您……并没有……”
“……恶念……”
话音落下,他头颅一歪,与其他挂在血色荆棘上的躯体一样,成为了这残酷舞台最后的布景。
“……没有……恶念……?”
她喃喃重复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沾染的血污。
为什么?如果没有恶念……为什么要来杀我们?如果没有恶念……为什么会甘愿这样死去?如果……连恨都没有……那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感觉到,方才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副身躯,好重。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