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灭,你变了。”
“哦?何以见得?”
“在一年前,你还会让我赶紧离开胡桃,甚至,直接杀掉她,同时,你也在抱怨如今生活的无趣,随时都在劝我离开风吹沙,去寻找更有趣的混乱与杀戮……可现在,你,却在劝我留在她的身边……”
“你,为了什么?你,又到底在谋划什么?”
“为了什么?我说的……难道还不够清楚?说真的,你真应该把你那多疑的性子,从你本应该相信的人身上收一收了。”
“毕竟,不是所有变化都源于阴谋,有时仅仅是因为……威胁的等级,已经不同。”
“……啧,好吧好吧……我再说一遍,听清楚了小子……”
“我,很害怕。”
害怕。
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竟不是错觉,是真的从这把代表着毁灭的魔剑口中,如此明确,甚至示弱般地承认。
这比任何言语,都让白痴感到更为刺骨的寒意。
“就跟你想要脱身,同样是因为害怕一样,我也很害怕,但我要告诉你,你所害怕的,相比于我害怕的,以及你真正应该害怕的,不值一提。”
“危险就在眼前,而我也没时间再去寻找一个新的宿主,也不想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宿主,又他妈的轻易翘了……你既然不想这么快接受我的力量,完全变成我的形状,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呆在一个不错的环境里,动用所有你能用的资源,给我老老实实地变强!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像只受惊的老鼠,只想着挖个更深的洞把自己藏起来!你以为躲就能躲掉吗?!”
“如果……我们的敌人,真的牵涉到那个存在……创世女神……”
“……那我更需要你,在足够强大之后,去试着做更疯狂的事,比如,联合你所能联合的一切,尤其是神魔两族!”
“去把她……再封印一次!”
“哦,当然,这些听起来就像是什么“神话史诗”的东西,对你来说,并不值得引起你的注意,对吧,那我就最后总结一句。”
“如果你变回了那种小老鼠,如果你让“她”感觉到无聊了,你受到的磨难只会变得更多,到时候不仅会连累我。”
“你,和你那丫头,会死得更快。”
“快到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
暗灭的反常,代表了什么,已不言而喻……
不是无法脱身,而是不能脱身吗……
的确,仔细想来,自己在原本的情夫计划上已经走了太远,现在想脱身……恐怕也只能换来更加严厉的惩罚……跑?那更是不可能……
白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上,正在他重新权衡,而胡桃紧张地绞着手指等待回应时,栗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太过灼热,灼热到让白痴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烧出一个洞来。
可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坎帕校长,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白痴清醒时,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光,像是松了口气。
“啊!坎帕爷爷!”
胡桃像只受惊的小鹿,立刻把手从白痴身边抽了回去。
“您好,公主殿下。”
坎帕的声音平稳,稍微跟胡桃打了声招呼后,便走到白痴床边,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绷带和监测导力仪器的读数。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你那被标记的冻伤我也帮你去掉了……算是捡回一条命,不得不说,你这生命力顽强得不像话,全身上下的损伤和失血,加上你那后脑勺的洞,换成别人几十条命都不够用的。”
他顿了顿。
“但总之,醒了就好。”
他的视线,落在了白痴手中的钱袋上,又扫了一眼旁边脸颊微红的胡桃,微微歪了歪头后,便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自己的袍袖内袋中,取出了之前那份任务简报,放在了白痴面前。
“虽然看起来,公主已经打算给你私人报酬了,但我之前承诺你的报酬,同样不能少,否则,我恐怕也会被公主殿下“兴师问罪”呢。”
“说实话……连我都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去救公主……呵呵,公主殿下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于常理推断的事实而已,毕竟在那种情况下最理性的选择应该是带着小面包立刻撤离,而不是冲上去当肉盾。”
“所以,我很意外。”
“算了,签字吧,你做得很好,这是你应得的,你的报酬,很快就能到你手上。”
“…………”
啊,是了,自己的确还需要火龙舌,治疗面包的嗓子……虽然现在自己有一定资金,但其实也都是蹭上皇室的铁饭碗得到的,如果此刻拒绝,闹翻,甚至得罪了胡桃,引来报复,以后赚钱……会变得无比困难,同时,这个任务,应该也必须是我承认自己救了胡桃,才能得到报酬……
想到这里,白痴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后默默接过那份任务简报,在任务完成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痴。
坎帕看着他完成签字的动作,和他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再一次赞许地点了点头。
“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出那样的反应,保护公主殿下周全……你,真的很不错,看来,他的判断的确没有出错……你的确有了些人的温度。”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痴。
“那么,我不打扰了,好好养伤,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我会尽己所能。”
看来,自己其实是不小心摔倒了这回事……已经说不出去了。
坎帕并未久留,交代完必要事项,又检查了一下白痴的状况后,便转身离开了。
“嘿嘿,你醒了大家都很高兴呢,坎帕爷爷好像都高兴了好多。”
胡桃傻笑着说道。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木渎王子也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进入了病房,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白痴身上。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审视,感激,又或者……别扭?但至少,没了白痴之前感受到的不友善。
之前因为白痴教了胡桃某些不该教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木渎对这小子一直保持着隐约的戒备和不爽。但亲眼看到这小子居然真的拼死救下了他妹妹后,这份冲击,足以扭转许多先入为主的印象。
此时此刻,他也坐在胡桃身旁,习惯性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憨笑着说道。
“谢谢你,小朋友,你救了胡桃,这份情,雄鹿皇室记住了。”
他如此说道,接着与旁边靠在门槛上的邪火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开口。
“你放心,你的情况,邪火已经跟我说过,我也对你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不喜欢引人注目,不喜张扬……父王也说,这很好,很踏实……所以,有关于你的信息,我们会做淡化处理,不会让你被推到风口浪尖,我们也认为,这样对你,对胡桃,都好。”
“你会是一个恰好卷入并受伤的平民学员。”
邪火勾起嘴角。
“这样,能省掉你很多麻烦,对吧?毕竟被当成英雄追捧,有时候比被敌人盯着还难受,只不过,有关于你之前晚会上的“闪耀亮相”,恐怕就得靠你自己处理了……呵呵。”
木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色令牌,放在白痴一旁的床头柜上,接过话语。
“从今以后,皇室对你开放一定权限。”
“在不违背帝国律法和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你可以凭借信物,得到必要的协助或信息……当然,更多时候你可以直接跟胡桃开口,这样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当然,这并非强制,你不用太过紧张,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意愿。”
“总而言之,风吹沙内,你的安全,也会在我们的留意范围内。”
“这是你应得的回报,也是我们雄鹿皇室对待朋友的方式。”
“好好养伤,有什么合理的需要,可以提,我们也不多说,接下来,就请你跟我们家胡桃好好相处吧,胡桃有时候是吵了点,但心不坏,就是……”
“哥!”
胡桃的脸瞬间红透,伸手就去拧木渎胳膊上的肌肉。
“诶诶!别动手!不说了!我不说了!那你们慢慢玩!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木渎和邪火并未停留太久,留下承诺与礼物后,便也告辞离去。
“…………”
……雄鹿皇室,王子……以及那些被承诺的保护,开放的权限,以及更多便利……
……看来,自己其实是不小心摔倒了这回事……更加,更加说不出口了。
好吧,到了最后,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白痴再一次抬起眼,看向胡桃,少女也正望着他,栗色的眼眸里,之前的不安和紧张已经褪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喜悦的光芒。
毕竟这家伙真的得到自己家人的承认了!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被她捡来的下水道小老鼠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白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装着八千苏拉的钱袋,放在了身侧的床头柜上。
……看来,自己其实是不小心摔倒了这回事……是彻底说不出口了。
没办法,风吹沙,再怎么说,对他而言算是个相当不错的巢穴,相比起三年前,他还在塞纳格朝不保夕的日子,条件不知好了多少万倍……现在,还莫名其妙有了皇室的保护,胡桃,也确实是他现如今认识的实力最强的个体,以后,只要再谨慎些,她也能够帮自己应付大部分问题……至于代价,无非是需要他完成一些皇室或她的委托,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等价交换,理所应当……很公平。
麻烦?的确,但仔细权衡,这份麻烦所带来的潜在风险,与它可能提供的庇护和便利相比,其实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再联想自己莫名被一堆视线盯上的现状,甚至堪称现阶段最优选择。
思考完毕。
白痴抬起头,迎着胡桃目光灼灼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这一辈子,真要被她彻底纠缠上了是不是?想想以后,只要不出大问题,维持好这份关系……说不定未来,她或许真的会成为……
白痴的思绪,突然间飘向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方向。
……成为小面包的妈妈……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唉,如果以后的任何计划,都能像这“情夫计划”一样,执行得如此顺利的话就好了。
他想。
“…………”
……可是……是错觉吗?为什么好像总能隐隐地听到些许哭泣声?从刚刚开始,白痴就总觉得某个角落隐隐地传来些许杀气,现在,竟又听到了哭声?而且那声音,即便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也非但没停,反而好像……更伤心了?
怎么回事?
白痴皱起眉头,仔仔细细看了看怀中正在玩他病号服扣子的小面包,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正因他点头而喜上眉梢,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你以后养伤期间必须听我的安排,不准乱跑”的胡桃,不由得有些疑惑,正当他有些想问的时候。
咔哒。
门又开了。
一道优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柔顺的金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单马尾,此时手中正提着一个食盒,正是星璃·鲁尼答。
她显然已经通过刚才离开的坎帕校长和两位王子离开的身影,知晓了白痴苏醒的消息,此时,她微微欠身。
“公主殿下,上午好。”
声音轻柔悦耳。
“小白先生,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呢,愿女神保佑你。”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后,星璃毫无疑问也听见了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她这才微微皱起眉头,走向那道隔离幕帘,带着些许疑惑轻声唤道。
“姐,你干嘛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挥手,幕帘自动拉开,白痴也是这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个同样躺在病床上的人。
那人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金色脑袋,正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那叫一个投入,一个伤心欲绝。
“怎么哭成这样,谁又招惹你了?”
星璃走到床边,语气带着关切,又有些好笑。
听到妹妹的声音,奎琳猛地转过身!只见她那张原本美艳动人,此刻却因为哭泣而眼圈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以及浓浓的嫉妒!
“命!不公平的命招惹我哭的!”
奎琳的声音带着哭腔,陡然拔高,她猛的直起身,就要直指白痴的鼻子,却好像突然间卡了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颤抖两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想了想后,她赶紧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大声控诉起来。
“凭什么啊——!!凭什么!星璃,你看这本书!你看看!这上面都写的什么烂俗故事啊!这也太烂了!烂得我全身疼!都给我气哭了!”
“你看看你昨天给我送来的这本书上都写的什么玩意!这也太烂了!尤其是这个一看就让人很不爽,非常不爽,极度不爽的角色!整天板着个死人脸,阴沉到不行的家伙,运气凭什么这么好!”
“凭什么这本书的角色就能这么轻轻松松勾搭上皇室了?!啊?!王子亲自道谢!公主贴身照顾!又是送钱又是给令牌!还一跃而成皇室的朋友?!”
“他到底干什么了?!公主、王子……我看这书再写下去,国王王后都快被他哄过去了!皇室一家子都快被他攻略完了啊!!凭什么啊!这故事差评啊!差评啊!发展的太快了,完全看不到细腻的感情啊!太生硬!太突兀了!一点都不真实!”
她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
“我呢?!我奎琳·鲁尼答!年轻貌美!温柔善良!还是正儿八经贵族之后!学院老师!!我勤勤恳恳工作!认认真真做人!我连个像样的金龟婿都钓不到!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没好好谈过!!!”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呜呜呜……”
“看看人家!看看这本书里写的!死里逃生,美人金钱权势一步到位!再看看我!虽然同样死里逃生,可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要看这本烂书上的坏角色秀恩爱,谈条件,收酬劳!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吗?!这不是存心气我吗?!!”
“……姐,其实我们这次任务的报酬和补偿也挺丰厚的来着,父亲那边也收到了皇室的感谢信……”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奎琳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沉闷又凄厉的哀嚎。
“太不公平了——!!!女神太不公平了!!呜呜呜……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我就只能当个差点被牵连冻死的倒霉背景板啊——!!!”
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奎琳闷在被子里的哭声,格外嘹亮,好半晌,胡桃才又充满好奇心地凑过来,小声问星璃。
“是……是什么书啊星璃?烂成这样的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居然都给人气成这样了,我都想看看了!”
胡桃走近,下巴好奇地搭在了星璃的肩上,星璃则默默牵住了胡桃,又拉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向,拉上幕帘,笑着说道。
“不行啦公主,这书都被我姐的眼泪鼻涕全糊住了,看不清字的,我也忘记叫什么名字了,这个……您也知道我姐姐一向多愁善感,现在又在这里闷得久了,难免会这样,您别管她。”
“哦哦……好吧。”
胡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将目光放在了失而复得的白痴身上,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喜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后续安排。
……至于某个接连遭受重大打击,看本烂书还被剧情气到吐血,正值青春年华的女教师……
虽然总觉得她的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好像意有所指……但既然星璃都这么说了,那大概……真的只是一本烂书惹的祸吧?反正又不是在骂自己,对吧?那就不用在意了。
胡桃如此想到,点了点头。
而至于奎琳老师为什么在这里呢……大概是因为,某人在晚会之前,塞给她的封口费上,也沾上了“标记”吧,于是,我们这位只是想赚点外快,顺便勾搭个金龟婿的老师,也被莫名其妙被冻成了冰雕……事后,她因为受伤太过严重,也被光荣地认定为直面冰帝牙袭击,保护公主的英勇者之一,随即入住了这家皇家医院,享受了两个多月包吃包住包治疗,还有妹妹和侍女轮流照顾的免费度假疗程。
仔细想想……这运气不是挺好的吗?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