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已经是大约两周后的事了。
仿佛只是几场深沉睡眠与清醒间短暂的缝隙,风吹沙便送走了晚春的最后一缕料峭,将天地彻底浸入了白痴到来的第三个夏天。
如今的男孩,相较于三年前刚刚被抓到这里时,可真是今非昔比,这份今非昔比,远远不止他那夸张鼓起的钱袋,更是还有着某些更微妙的变化……
“啊……呜?”
房间内,一棵粗壮树枝上垂下一根枝条,枝条的末端是一个完全用杜兰树的树枝编织起来的篮子。篮子悬空,装满了小面包心爱的小玩偶,此时,她正趴在篮子边缘,小脸几乎要挤出篮筐,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困惑与探究。
是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吗?可好像又是一样的?
具体是哪里呢?
小丫头急得用小脚丫一下下踩着柔软的篮底,发出“噗噗”的轻响,两只小手伸出来,在空中虚抓,似乎想凑得更近些,好用自己的小手小脸再仔细确认一番,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而那棵平时一直很害怕白痴的杜兰树,此刻似乎也同样疑惑起来,试探性地垂下树枝,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仔仔细细观察着木屋的主人。
在她们疑惑的视线中,白痴正坐在那张木桌前,拿着一面小圆镜,紧皱眉头,仔仔细细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尤其帅气,甚至称得上闪耀的脸。
在几个小时前,也就是白痴准备出院的时候,同样来接她姐姐回家的星璃,在办完手续,看到带着小面包准备离去的白痴,思考了片刻后,便突然勾起嘴角,开口。
“小白先生,需要我帮你稍微改变一下形象吗?这是庆祝你出院的免费附加服务哦!当然,其他的另说!”
虽然许久之前星璃就已经提出过相同的建议,但那时的白痴自然不会答应这种毫无意义且徒增风险的事情,可现在……情况远远不同,虽说皇室承诺会帮自己淡化自己的存在,但那时与胡桃共舞……再怎么样,他的大部分特征,都恐怕被别有用心的人记了去……
而且……免费?
……虽说大部分时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但胡桃就在身边,她应该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那么,是时候改变一下形象了。
至于效果怎么样,当时的白痴也无从判断。当时星璃一边替他修剪头发,整理眉型,一边还笑着评价:“其实都不需要修整什么呢,只要把眼睛露出来了就行,小白先生其实五官底子非常好,只是平日完全不加打理,头发也遮着大半张脸,气质也冷,什么都看不到,才总显得像是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流浪小动物似的。”
就连脑海中一贯吵闹的暗灭也罕见地没有出声嘲讽,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啧啧”声,似乎也在观察。
到最后,一番打整完毕,星璃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大功告成!”
她笑道,随即却伸手将桌上那面小镜子倒扣过去。
“不过,为了保持惊喜感……现在还不能看哦,等回家后,自己再好好欣赏吧。”
然后,她笑盈盈地摊开掌心。
“承惠,八苏拉,手工费。”
白痴:“…………你再说一遍,多少?”
星璃:“八苏拉,修剪,造型,基础护理,很公道的价格呢,小白先生。”
白痴:“…………”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上当了,所谓的“免费附加服务”,原来指的是只有那条建议是免费的,还是在完成之后才提出价格!
阴险……太阴险了!
形象已经改变,总不能让她再给自己弄回原样,那说不定又是另外的价钱……
那么……逃?没有用。
打?他疯了。
赖账?在胡桃和皇家医院门口,赖鲁尼答家二小姐的账?
……算了。
既然她不让自己现在看,那就先问问现场另一位评审吧。
“胡桃?”
白痴转过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难得的一直没有大喊大叫的少女。
胡桃闻声,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深度的恍惚中被惊醒,随即,她看向那双本该无比冰冷,让她偶尔感到害怕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头发不再遮挡,完全显露出来……再看那眉骨,那鼻梁,那薄唇,以及那双……在窗外阳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深邃,沉静,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吸引力的眼眸……
这男人……这男人竟然该死的……该死的帅气啊——!!!
轰——!
她的脸瞬间红得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以至于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白痴的脸!
白痴:“?”
她的动作有点急,以至于两人瞬间凑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和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仔仔细细看着,好半晌才像强行压制住了什么冲动似的迅速松开,捂着鼻子就说她先回家一趟,跑了。
白痴心中警铃大作,甚至狂震!
这反应……太不对劲!比预想中最麻烦的情况,似乎还要麻烦!
可他能怎么办?对着眼前依然一脸笑盈盈,显然不打算给出任何退款或恢复原状选项的星璃,他也只能按她说的,回家,自己看。
回去的路上,先不说自己那高了好几倍的惊人回头率,他甚至隐约感觉被几个眼神不太对劲,衣着光鲜的女人尾随了一段路……那目光里的探究和兴趣,让他瞬间回想起某些塞纳格阴暗角落里某些令人作呕的记忆……吓得他立刻拐进熟悉的小巷,七绕八绕才甩开……就连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小面包也没闲着,一直在“啊呜啊呜”用两只小手在他脸上揉来揉去……捏捏脸颊,摸摸鼻梁,揪揪耳朵,甚至还用她那小鼻子在他颈间嗅个不停,仿佛在反复确认这个“亮晶晶”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叭叭。
直到现在回家了,她也还是在小篮子里固执地伸着双手,不断叫唤着。
现在……真相大白了不是?
不得不说,星璃的手艺好的过分,但好的过了头,做的也太过了火……虽然刘海依然在,改变的地方也不多,但看起来就是整洁了许多,以至于他的帅气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就像拂去明珠上的厚重灰尘,刹那间显露出足以令人目眩的光芒……换在以前,在塞纳格,有这等皮相的小男孩,不知会被哪家富婆看上,进行怎样不可描述的性.虐待和圈养……
如今他虽大概已不用担心这个,但依然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唯一的好处就是,的确没人会把他跟晚会上与公主共舞的那人联系起来了。
“喝!”
暗灭终于不再沉默,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怪叫。
“看来你那早死的爹娘,还是给你留了笔不错的遗产!怪不得你那妓女老妈能靠身体吃饭呢,没想到确实不错!居然就连我都没看出来!很好很好!这才像是魔帝该有的卖相!要知道我前几任宿主,虽然性格各有各的烂,脑子也一个比一个有问题,但皮相可都没得挑!总不能在你小子这儿出了岔子,拉低了我的品味!好!我们就用这张脸去把整个风吹沙的女人都他妈的草翻吧!哈哈哈!!”
“…………”
白痴头疼地放下镜子,然后看向篮子里依旧满脸困惑“叭叭!叭叭!”叫个不停的小面包,伸出手,将她从篮中抱出,搂在怀里。小面包立刻像小树袋熊贴上来,小手捧住他的脸,再次仔细地看,用力地嗅。
“叭叭?”
她发出含糊的音节,翠绿色的大眼睛依然堆满了问号,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白痴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头发后面,让她有点怕怕又无比依赖的眼睛……原来长这个样子呀?
白痴低头,用刚好露出他那双漆黑眼眸的额间发丝轻轻碰了碰她的小额头。
“……是我。”
小面包愣愣地眨巴着大眼睛,感受着额间传来的熟悉温度与触感。半晌,她才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小猫似的蹭了又蹭。
“叭叭!叭叭!”
嗯!叭叭就是叭叭!变亮晶晶了也是叭叭!最喜欢叭叭了!
一向很阴沉的叭叭突然就变帅了!不那么吓人了!这对于小面包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放长远看,这其实还有利于小面包的成长呢!百利而无一害!
小面包如此确信着,搂紧了白痴的脖子,开心地在白痴怀里晃着小脚丫,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宝藏的宝藏!
白痴看着她那副傻乐的模样,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算了。
无论如何,外表已经改变,且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要等到头发能够再次遮挡住眼睛,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那就先顶着这张脸,继续之后的事情吧。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状态,并……变得更强。
想到这里,白痴轻轻拍了拍小面包的背,将她放下,示意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玩耍后,他走出门外,再次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木屋。
在那里,那棵早已摆脱小树苗样子的杜兰树已经将他的木屋完全包裹起来,随着这棵树长得越来越大,白痴经常感觉这座小木屋是不是也被它一点一点的拔起。今天看,他更加确定了这棵树正用它的的树枝托着整间小木屋,有些想要扛着长的意思。
得益于白痴自己亲手加工的“完美房子”,除了那被拼劲全力捅破的屋顶,其他破损的地方倒也不算太多,倒是那杜兰树都快被压得弯下了腰,险些成了“驼背”,就连最下方的树根都透露着“我想活下去”的艰辛。
白痴点点头,收回目光,接着手腕一抖,抽出了长剑形态的暗灭。剑身依然漆黑无光,仿佛能吞噬周遭一切光线。
白痴提着剑,走到屋前一小片被树荫笼罩的空地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杜兰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四周一片夏日午后的安宁,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面包偶尔发出的“啊呜”声。
真是安静。
白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身体逐渐放松,又在下一秒,将每一寸肌肉的掌控权收紧。
然后,挥剑,开始练习,直到半个小时后,他缓缓收势,剑尖垂地,确认了自身实力并未因受伤和懈怠而出现任何的凝滞后,便再次闭上了眼眸。
但这一次的闭眼,与寻常不同。
在那只属于他的黑暗中,白痴的身边赫然矗立着666幅图画,每个图画中就有一个人偶。每个人偶都按照顺序来到他的面前,捏着手中的树枝打出一击。这些动作,早在住院的时候他就在脑海中反复拆解、模拟、记忆了成千上万遍。
而现在,是时候将它们从思维中带入现实了。
这一刻,宁静的树丛中,只有他轻微而稳定的脚步声在回响。闭着眼的少年,随着脑海中那666举起了树枝的人偶,他也再次举起了暗灭。
夏岚。
六剑第三剑,夏岚,其创剑的根源,来自夏日海水上产生的龙卷,巨大的狂风带动遮天盖地的海浪,足以淹没百万之敌,是六剑中最适合用来以一敌众的剑法。
出剑,除了要有殇的快、准、狠,虫鸣的步伐配合之外,还需要一个“稳”。在极短时间内变招是这一剑的精髓,由于敌人不可能给使用者太多的时间,所以,夏岚所求的,便是在那生死一瞬的爆发中,将自身化为狂暴的夏日龙卷,以手中之剑,引动毁灭的浪潮,杀灭四周所有敌人,不能有错失,更不能有活口。
只不过,夏岚的复杂程度极高,六剑的前两剑——殇、虫鸣,这两剑始终都是以单对单作为基础的剑法,可夏岚……却是要在瞬息之间刺出666剑,而且每一剑都要命中敌人的要害,其难度不言而喻。
可如今的白痴却非常明白,他有必要尽快将这一剑尽快掌握在手中,并非是他心急,而是必要。
他清晰地回溯着至今所遭遇的那些真正危及生死的战斗……试问,在德萨普什,被那绷带人召唤冰鬼群包围时,在沙漠面对那五十,甚至五百沙漠追兵,亡命奔逃时,在当时公主诞辰的晚会,数十个人体炸弹被瞬间一齐推至自己身边,避无可避时。
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毫无疑问。
一瞬间杀灭所有敌人,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也是唯一能确保自身与所守护之人存活的解决方法。
很遗憾,本该擅长于潜伏,于暗处一击必杀的白痴,迄今为止所有可能危及性命的战斗,却几乎都是敌方早有预谋,严阵以待的正面遭遇战或包围战,殇、虫鸣两剑虽然强大,但在面对复数的,配合默契,甚至不惜以命换伤的敌人时,效果终究有限,更别说在敌人有自己情报的情况下,处境更是艰难。
归根结底,他缺乏的,正是防守,也正是这一式能够应对“被复数敌人近身合围”这最致命局面的,“守”之剑。
殇,主攻。意为一剑之杀。
虫鸣,主攻。意为诱敌之杀。
而夏岚……别看它的剑意多么的狂暴,以少敌多的姿态多么高傲,但它,却是六剑中真真正正的……
守,之剑。
没错,这一剑按照说明,真的可以以少敌多。但是谁的脑子会这么有问题,总是让自己保持在以少敌多的劣势之中?不管是街头的打架还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战,人数的多寡虽然不是决定要素,但一定是必要要素。当现场的情况已经变成自己被敌人围困了,那么不管这一剑有多么的暴戾,出剑之后自己的脚边会躺下多少具尸体,都改变不了它是防守剑技的事实。
杀敌,是为了防守……
因为一旦有一个敌人没死,死的就是自己。
实攻,意守。这也正是夏岚必须做到一出剑,就保证围住自己的敌人全部毙命,不准有任何一个活口的真正原因。
杀不死敌人,就是找死。
只说他最近遭遇的那一场劫难,那些被推至自己身前的血刺……倘若当时,自己已然掌握了夏岚,就绝不会被他们逼至绝境,甚至差点死亡……虽说侥幸最终保住了性命,但白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样的“幸运”,绝不会每一次都存在,而且,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侥幸,本就是最致命的愚蠢。
……在已经彻底接受了皇室庇护,暴露在更多视线和潜在威胁下的如今……守之剑,夏岚,必须要尽快练成。
因为敌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实力,他必须保证当下一次不可避免的冲突到来时,他能拿出足够出其不意,足够影响战局的东西。
最好就是足以在绝望的包围中,撕开一条生路的,夏日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