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找东西吗?嘛,虽然看着你们把手伸进雪里,说不定把肉冻烂掉了也找不到也是个不错的享受,但多少有些无聊了点。”
“你觉得呢,人类小子?”
“…………”
二十几个裹着相同绷带的影子,如同散落在白色棋盘上的黑色棋子,沉默而急切地移动,翻找。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光滑如镜的冰面上,除了反射着天空变幻的极光与众人焦灼的身影外,迟迟不见更多花瓣出现,一股比冰原更为寒冷的绝望,席卷着这里所有人的心。
“见鬼……怎么这么少?!”
一个绷带人直起身,烦躁地踢开脚边一堆碎冰,他搜寻的区域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他的疑问,同样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因为很快人们发现,那些花瓣碎片本就细小无比,似乎还并非随意散落,十分难找,有时甚至半嵌在冰壁的凹陷处,需要仔细辨认。而且……数量,也远少于凹槽的总数。
“果然!就算是找到花瓣,解开谜题!那个冰帝牙也根本没想过放我们所有人全部过去!甚至我们之间可能还有伪装者跟我们抢!”
如果说,花瓣是钥匙,而钥匙的数量不足……那么,拥有足够钥匙的人,才可能获得生机,剩下的……只能成为逐渐冰冷的尸体。
在这连出口都没有的地方,甚至就连那杀光所有人的捷径都无法使用。
“可恶……这要找到什么时候……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寒冷……越来越厉害了!”
“还有谜题上所说的……那个完整的循环,到底是什么意思?!”
冰冷蔓延身躯,但那焦躁却是在心中越积越多。
“还能是什么意思?!恐怕是在说即便是拼好了一朵花也可能没有作用!循环……是说要持续这个动作!直到冰帝牙觉得满足了!循环够了!门才会开!”
“可恶……!可是……没那么多碎片!我们没办法活着出去了!”
“都把嘴闭上!一直说这些话除了让人更乱有什么有什么用处?你这家伙……不会是伪装者吧?!冰帝牙专门派来混乱我们的?!”
那质问来得突兀又尖锐,被质问的人明显一愣,随后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我看你才是伪装者!”
“呵,被说中了心思,急了?”
“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剑拔弩张。
“都别吵了!”
“现在吵有什么用?花瓣又不会自己冒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我……”
“够了!”
第一个开口的那人再次出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毫无疑问,他已经猜到最先提出质问那人,极有可能便是想引起混乱的伪装者,但就这一会儿时间,对方脚步一晃,混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他。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头。
“我提议,所有人都把自己找到的花瓣亮出来。不是要抢,是要确认一下,某些人手里是不是有不该有的数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伪装者可能根本不需要找花瓣。冰帝牙可以直接告诉他们花瓣的位置。你们想想,如果伪装者混在我们中间,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装作在找,实际上早就知道该去哪里捡,不让我们找到,所以,谁手里花瓣最多,谁就最有嫌疑。”
这话瞬间又引起了一些骚动……的确,有些道理,毕竟那些伪装者,还有冰帝牙的目的,就是干掉所有人,会提前知道花瓣在哪儿也不奇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游移,开始在彼此身上打量。
谁手里花瓣最多?
谁最可疑?
“那如果只是运气好呢?我运气好不行?”
“运气好?呵呵,你刚才那一会儿工夫,至少捡了三片吧?我们这些人翻了半天,有两片的都算多的。”
“你——!”
“够了!”
之前那个试图维持秩序的人再次出声,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不确定身边站着的是战友,还是伪装者,也不确定那些找到很多花瓣的人,是真的运气好,还是被安排好的。
不确定自己还能信任谁。
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这些以往见过太多大场面的皇家守卫在这一刻终于被推到死亡的边缘,现在,死亡对于他们是如此的真实,又是如此的触手可及。
而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耳边,已经传来了冰鬼到来的摩擦声……寒冷,如此寒冷……而他们,却又无法信任任何人……
碎片……太难找,很可能,不够,必须要达成循环,一定数量之后,才能离开……可是,不够……
究竟……该怎么做?
“好冷……又好烫……手要……冻烂掉了……好想……回家……”
就在这时,方才那一直颤抖个不停,似乎被冻得有些失神的绷带人,不小心路过了他们眼前,他看起来是那样脆弱。
可他的手中,却是足足有四片花瓣。
人……
被逼到死路的时候……
会怎么做?
人……
在只有那唯一一丝希望才能活下去之时……
会怎么做?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碎片?”
一个声音响起。
“为什么……我们这些人翻找了这么久,也没你这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的人多?”
人,给出了答案。
“你……是伪装者是吧?!是冰帝牙告诉你哪里有碎片,让你们这些伪装者通关,好弄死我们的是吧?!”
“不……我不是……”
虚弱的绷带人连忙摇头,身体也颤抖得更凶了。
“我只是……运气好……找到了……”
“运气好?呵呵。”
冷笑,愈加刺耳。
“谁他妈信你!把碎片交出来!”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猛地扑了上去!他一把抓住虚弱绷带人的手腕,强行掰开他冻僵的手指,将那四片花瓣抢到手中!然后,一脚狠狠踹出!
砰——!!
刚刚还冷静的战士们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与寒冷的压迫中失去了冷静,一脚就将那哆嗦着的绷带人踹飞三米开外!
“呃啊——!!”
被踹飞出去的人咳出一口鲜血,又被快速冻结,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死去!只不过,他并未直接摔在地上,在他落地的瞬间,另一名原本站在稍远处的执剑绷带人,几乎本能地抢上前一步,伸手接了一下,却没能借到,但好在依然缓冲了部分力道,让他没有直接撞击坚冰。
“花瓣……我的花瓣……我……不想死……我还想……回家……我还有……家人……要照顾……”
“…………”
白痴低头瞥了眼恰好被踹到他这里来的绷带人,思考了片刻后,伸手将他扶起,没有开口。
“喂!停手啊!”
此时,方才那手持骑士剑的绷带人慌忙站出来挡在两人面前,试图维持秩序。
“你这样会让其他人都……”
混乱,他想说的词或许是“混乱”。
但真正的混乱已经先一步到来,那人见一击未能得手,又被人阻拦之后,眼中凶光一闪,直接转头拔出武器,朝着其他拿有花瓣的绷带人冲去!
生存的本能,以及在绝望催化下彻底释放的恶意,压倒了一切理性。
“抢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
轰——!!!
混乱,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彻底爆发!
冰窟内一时间被彻底的喧闹所替代,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成了蛊毒中的毒虫。他们已经忘记了方才的分析,只是互相撕咬着,争抢着!很快,便有许多人倒下,或是化作碎冰,或是随着蓝色光点,缓缓消散。偶尔有人侥幸集齐五片,便会疯狂冲向大树,手忙脚乱地将花瓣塞入一个凹槽。
嗡……大树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光亮后,便再无动静,没有门打开,没有通道出现,甚至连一点额外的温暖都没有。
“为什么没用?!为什么?!” “还不够!一定是数量还不够!继续找!继续抢啊!” “把碎片给我——!”“我要把你的手脚砍断!”
希望落空带来的是更深的疯狂,更加血腥的争抢!
碑文上那句“以完整的循环”,似乎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现在,每个人脑子里想的,恐怕都是“我需要拿到更多碎片,放进凹槽,打开那扇门!”至于“循环”?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白痴扶着那人退后几步,将自己重新隐入一块阴影中,冷眼注视着这场骤然升级,血腥而徒劳的疯狂场面。
暗灭在冷笑,享受着这意料之内的堕落,但白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瞬。
不对,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冰帝牙……真的会设置一个纯粹无解,只为观赏自相残杀的死局吗?
也许会,但……生命之树……渴求归还……遗失的碎片……散落于风雪与人之间……完整的循环……这些词,真的毫无意义?
散落的碎片……真的只是指这些花瓣吗?
正当白痴冷冷思考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从混乱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是方才那个试图维持秩序的绷带人,显然,他也一头扎进了混乱之中,试图阻止这场争抢。白痴警惕望去,发现他身上似乎也受了不少伤,绷带上甚至还有几处牙印。他的手中捧着几片碎片,又急头白脸地赶了回来。
“这位兄弟……还是姐妹,咳咳咳……!你的碎片我替你抢回来了……你拿着。”
被白痴救下来的那名绷带人状态实在太差,好一会儿,他才感受到一丝奇怪的温暖突然将他包裹,让他睁开眼来。
“……诶?给我……?”
尽管疑惑无比,但他还是一把抓过,快速收了起来,仿佛生怕又被对方反悔,抢走了似的。
“谢……谢谢……”
“实在不好意思,这些人……平时都是我们的好战友,好兄弟,现在……实在是处境太糟糕了……才会这样。”
“看你的身手和样子……你不是个骑士吧?你放心,我是一名皇家卫兵,我会保护你……你好好休息,我先离开了,这位……应该是小兄弟吧,麻烦你照看一下!喂!都住手!别打了!”
话音未落,这名绷带人便一抹脸上的雪花,再次冲入那已然彻底失控的人群当中,徒劳地尝试维持秩序,直到某一刻,一把似乎是走了火的导力枪突然击中冰封了他的腰侧,又在他因剧痛半跪下来的时候,一柄从侧面阴影中悄然递出的长剑剑尖,刺穿了他的后背,让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住,然后,缓缓地扑倒在冰冷彻骨的冰面上。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晕开,冻结,遗憾的是,他的尸体并没有像伪装者那样化作碎冰,而是逐渐在风雪中消散,只余几粒蓝色的光点。
白痴冷冷地看着。
仁慈,善良,责任感,在秩序尚存的日常生活中,这样的品质或许会受到欢迎与尊敬,但在某些剥去一切文明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生存竞争的场景到来时……却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一个。因为他们不愿先动手伤害他人,总想着以嘴皮子解决问题,总想着去拉谁一把,以为那在绝境中天真的令人发笑的善意,一定能发挥出一点作用,却只能给阴影中的暗杀者,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愚蠢。
……愚蠢吗?
白痴瞥了眼那已重新坐起,捏着那散发着黄色光芒的花瓣,开始默默流泪的绷带人,继续思考,是的,他的大脑却始终都在思考,在转动。他将所有能得到的信息,现场的处境,以及冰帝牙可能的意图全部在脑海中整理出来,然后进行分析,进行判断!
冰帝牙……最乐意看见的,毫无疑问就是当下这种境况,利用这稀少的希望,诱使我们陷入永无止境的争夺与猜忌……
可……神树见证之下……这棵生命之树,也就是,胡桃口中的杜兰树……它究竟希望看见什么呢?
白痴思考着,思考着,片刻之后,终于,他做出了一个判断。
五片花瓣……现在我的手中,只有三片,他有……四片。
白痴看着那边仍在互相争夺的绷带人们,沉默半晌后,还是收回了暗灭,叮嘱了一下那名躲在一旁的绷带人不要乱跑之后,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跑去。
五分钟后,白痴踩着依然被星辰所覆盖,仿佛从未被混乱而污染的冰面,走了回来,他的手中,多了几片新找到的花瓣碎片,算上之前的三片,此刻他手中总共有六片。
他径直走向那依然紧紧抱着自己双臂的绷带人,沉吟片刻后。
将手中的碎片,全部递在了对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