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光,开始缓缓散去,它们的消散,便代表了安全区的结束,也代表着那包裹着众人的片刻温暖褪去。一瞬间,温度骤降,呼吸再次化为冰雾,冰冷的寒意,再一次爬上每个人的皮肤。
“怎……怎么感觉比之前更冷了?!”
玛琳瞬间缩起身子抱起双臂,抖个不停,全靠怀中的小黄花才能勉强站立,其他人也被这恐怖的严寒侵袭,不住地颤抖着,有人在咬牙,有人在跺脚,还有人在低声咒骂,骂冰帝牙,骂自己倒霉,骂这该死的幻境,骂一切能骂的东西。
“……随着时间流逝,幻境的环境开始更加恶劣。”
路西菲尔的语气仍然冷漠,但身形似乎也有些颤抖。但很快,她就再次取出福音书,唤出几张书页,再使用纵石力带来些许火焰的温度后,贴在了她和玛琳的身上。
玛琳长舒一口气,那温暖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前路危险,我虽然建议你在这里待命,但……”
“一起走。”
白痴的语气,仿佛比这严寒还要冰冷。
“这里,已经不再是安全区,待在这里的下场不是被冻死,就是被伪装者找到……她没有自保能力。”
“…………”
路西菲尔不再多言。她瞥了眼白痴,思考了片刻,牵起玛琳的手,对着身后的温迪偏了偏头后,便走出了安全区,温迪紧跟其后,她那条机械犬在冰面上无声地滑行,双眼闪烁着警惕的红光。其他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也快速跟上,没有人愿意在死亡的寒风中独留。
白痴沉默地将自己隐于末尾,在他身后,门扉无声关闭。
“呵呵,的确不能让她跑了呢,毕竟不能漏了这宝贵的“经验值”,等一会儿我们砍掉所有人脑袋的时候,可没时间再去找她。”
“…………”
门扉之外,并不是进入安全区之前的冰天雪地,此刻他们已在城堡内部,却并不是原本的会客室之外,却是一处看起来像是皇室花园的地方……由冰构成的藤蔓缠绕着冰封的雕塑,积雪覆盖着早已凋零的花圃,天空中的极光如同流动的彩色丝带,环绕着城堡的最高处。
“好美……”
玛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随即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又心虚地四处张望,生怕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被人笑话。
“美的东西往往最致命,小玛琳,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温迪低声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身边机械犬的脑袋。
“唔……”
玛琳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站在最前方的路西菲尔扫过花园的每一处角落,思考了一段时间后,便选定一个方向朝前走去,白痴并不清楚她想去哪里,但想来她到底是胡桃的女佣,再怎么也会比自己熟悉这座宛若迷宫的城堡……虽说他也是胡桃的女佣,但他基本没来过几次城堡,而且每次来还都是不怎么好的回忆……此刻他也只能跟着那抹蓝白色的背影,在积雪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
在大约十分钟过后,不知走过几个拐角,又踏入几个房间又离开时,那些东西,还是站在了众人身前。
冰鬼。
冰鬼,是这冰雪中永恒的客人,当寒风透过巨大的窗户渗入时,他们也随着雪花缓缓从地面站起,如永不消逝的魔鬼般,用那空洞的眼眶注视着闯入者们……眨眼间,十几只冰鬼已经将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该死!”
众人见状立刻拔出各自的武器,开始作战,剑光闪烁,纵石力的光芒迸发,那条大黄狗咆哮着冲入敌阵,玛琳也下意识想要冲上去,但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就被路西菲尔一把拎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扔向了白痴。
白痴伸手接住她,将她往身后的角落一塞。
“待着。”
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然后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喂,你不上去帮忙吗?”
“…………”
白痴一言不发,就连目光也并未停留在那些冰鬼之上,只是冷冷地看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原因无他,便是因为自他正式踏出安全区时,一种熟悉的感觉便爬上了他的背脊,直至现在仍未停歇。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自己,冰冷,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这样的危险感让他汗毛直竖,让他感觉倘若越是在一个地方停留越久,就越是没有生的可能……那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才会有的本能恐惧,他曾无数次在塞纳格的暗巷里体会过这种感觉,每一次都意味着死亡的临近,而这一次,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不要停留太久。”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白痴抽出暗灭,一剑斩碎那几乎已经涌到自己面前的冰鬼,拽着玛琳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诶诶诶——!”
玛琳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白痴的手如同铁钳,不容她有丝毫挣扎。身后,其余人迅速解决完残余的冰鬼,也跟着狂奔而来,战斗的喧嚣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众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白痴的步伐迅捷无声,玛琳被他拖着,几乎是被半提着在跑,那朵小黄花在她另一只手中剧烈摇晃,洒下星星点点的暖光。
“你到底……在跑什么啊?!”
玛琳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被盯上了。”
白痴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谁?!”
“不知道。”
“那你——”
玛琳的话还没说完,白痴突然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玛琳直接撞上他的后背,鼻子被撞得生疼。
“你干——”
“…………”
玛琳的话语没能说完,下一刻,她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被那只手强行拽起,在空中转了一圈后,狠狠甩在墙上!
她顾不得疼痛,因为在她眼中,一条蓝色的线极为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殇。
却不是白痴的殇。
铛——!!
早已在玛琳被拽起的瞬间,白痴便已经抽出暗灭,眼神骤然失焦,抵挡住了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而下一刻,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虫鸣之声,伴随着飞溅的火花同时发出震响!惊得玛琳连那同时摆出剑势的两道人影都没看清,就立刻捂住耳朵!
这还不算完!袭击者当然不会满足于一次袭击,刹那间,那无数的金铁交鸣声再度袭来,玛琳瞪大眼睛,几乎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只觉得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两道极为恐怖的压迫感,随后便是掀起了一道巨大的冰雪烟尘,以及数不清的剑刃嗡鸣声!
“那是……什么鬼?!”“我们这里居然有人有这种力量?!”“……看……看不清!”“我去!这是谁的部将?!”
有人惊呼。
在那弥漫的冰雾中,两道身影正伴随着隆隆作响的虫鸣之声,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刺目的火花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让众人只能抬起头,不断环顾四周,试图寻觅那身影……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速度,而是死神的舞蹈!
但很快,温迪的那条机械犬率先冲出!
它的背部裂开,从中长出五根锐利的倒刺。嘴巴里的牙齿开始变形,化为一把从嘴里蔓延出来的弯月双刃刀!它的四肢小腿外侧处也纷纷裂开,一些像是小型喷射器的东西从中探了出来,而火焰也瞬间喷出!携着锋利无比的尖刀袭向那仍未显露面容的黑影!
轰——!!
爆炸声随之传出!火光与冰屑同时炸开,照亮了那片混乱的区域!白痴迅速借此机会与那人拉开距离,随后便在导力枪与书页飞舞的声音中,剑尖再次指地!眼神迅速化为最为极寒的风暴!
他在看。
而那人也在敌人的数量优势中,被书页短暂束缚了手脚!从刚刚就躲藏在背后的玛琳见到这番景象,眼神一凝,恨火灼烧迅速启动!拔出剑便狠狠朝那人后心刺去!
可那人却是完全没有回头,仅仅只是手腕一抖,便挡住了这一击!随后,一声虫鸣响起!
玛琳瞳孔一缩!下意识伏身!随后,双手撑地,猛然发力!以一个倒立的姿势挺身一脚蹬出!踹向那人的手腕!
没错……这家伙,绝对是那个混蛋的伪装者!如果是他的话!如果这个幻境真的能完美模仿每个人的话!这一剑,绝对是砍自己脖子!
很幸运的是,她猜对了,也踹中了。
很遗憾的是,她还是小瞧了白痴的六剑,也小瞧了白痴的力量。
这一脚竟没让那人有丝毫晃动,反而像是踹中了一根石柱!震得她双脚发麻!而那人也见一击虫鸣未中,竟极速断招,手瞬间伸出,抓住玛琳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如同铁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在这短短的半秒不到的瞬间!那剑势再一次切换成了殇!直直地对准了玛琳的心脏!
这一击,她绝对无法躲开!
殇。
玛琳仍然看不清他的剑法,以至于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剑尖刺破空气带来的寒意,能预见到下一秒自己心脏被刺穿的场景……
正当玛琳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她却突然看见那人身形一晃,似乎是为了躲避,而另一个相同的身影,也再次出现。
一击,便斩断了他的一条手臂!
“…………”
战场的变化总是如此迅捷。
那伪装者微微瞥了眼自己断裂而化成冰雕的手臂后,再次身形一转,消散在了众人面前,很明显,这家伙企图用虫鸣逃跑。
“追!”“这种恐怖的家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小心袭击,他的动作太快!”“洛!能跟上他吗?!”“……太快,无法预测。”
身后的人终于在此刻来到了白痴的身边,他们拿着各自的武器冲向白痴身前,而玛琳也趁此机会,紧握着剑重新回到了白痴身边,心有余辜地拍了拍胸脯,冷汗刚一出现就结了冰。
“……早知道把枪也带上了……话说你教我的时候,还藏了这一手?当时你换招没那么快啊……?我记得我明明打中了你好多次来着,刚刚我应该是可以立刻转身砍你手的……”
玛琳一边喘气,一边抱怨。
“……当时,有胡桃看着,我不能杀掉你。”
“…………你这混蛋……”
温迪和路西菲尔也来到两人身边,检查了一下玛琳有没有受伤,接着,温迪抬起手,挠了挠头。
“……路西菲尔,你之前不是说这家伙单纯是个变态吗?他有这么强?”
“那是……一年前。”
“好吧,看来我们之前的轻敌,也有你的一份错误……玛琳,把你恨火关掉!已经影响到姐姐我了!”
“哦哦……”
“……废话太多。”
白痴的语气仍然冰冷得不近人情。
“必须,杀掉……”
“…………”
可在此刻,他却愣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那点微弱的光,隔着无尽的黑暗,依然能被眼捕捉,带来一些温度。
这感应,无需多言。
“…………”
白痴微微侧头,
“找到了。”
他低声说。
“找到什么?”
“受缚者。”
白痴眉头紧皱,没有解释更多,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后,他迅速将目光锁定在了窗外,沉默片刻,他便越出窗户,落到下方数米的地面,朝着心中所感应的那个方向狂奔而去,路西菲尔眉头微蹙。
“跟上他。”
但她迅速做出了决断。
“受缚者出现,所有人,保持警惕,不要掉队!那个伪装者,实力极其恐怖!”
她快速对着那些还有犹豫的参与者说完大致情况后,便同样提速,翻越窗沿,紧随而去,其他人也不再犹豫,纷纷翻窗跟上,一时间,十几道身影如同下饺子般从窗户跃出,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逃亡,再次开始,只不过这次,算是有了个明确的目标。
他们再一次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城堡的结构越来越复杂,而冰鬼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乎每转过一个拐角,就能看到三五只冰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更让人烦躁的是,突然又有冰锥不断地从四周袭击而来,唯一值得高兴的,只有刚刚那个伪装者似乎没跟来。
不过,众人的攻击同样极速,快到那些冰鬼甚至来不及完全凝聚,就被斩成碎片,路西菲尔的书页如同风暴一般席卷而过,温迪的机械犬喷射着火焰冲在最前,其他人也各展所长,在这冰之迷宫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该死!这些鬼东西怎么没完没了?!”“小心左侧!又来了三只!”“这冰帝牙纯他妈疯子!情报上不是说他都快死了吗?!这些东西是人能创造的?!!”“他不全靠那只魔兽吗?!别废话!跟上前面!千万不能掉队!”
终于,在暴力穿过一扇被冰墙阻碍的巨大冰门之后,他们抵达了城堡前端!
那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巨大的冰柱支撑着穹顶,地面上铺着冰铸的地砖,反射着极光的流光,而在大厅的中央,靠近那扇通往上方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绷带人,此刻正双手一拍,画出路线图,凝聚火球!
那个人浑身是伤,绷带几乎被鲜血浸透,他正靠在台阶上,剧烈地喘息着。
在他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冰鬼的残骸,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可尽管如此,那些冰鬼也依然紧紧将他包围,没办法,他也只能继续催动纵石力,将其凝聚为火球,拼死地抵抗着。
他的状态糟透了,随时可能倒下,被冰鬼吞噬,或者直接冻死,而也是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人之上。
白痴感应的源头,也无比清晰地指向了他。
他冷冷地看着那道身影,没有开口。
“…………”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