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彻底散去。
帐篷内一片狼藉,冰块,血迹,倒下的尸体,还有那些正在缓缓融化的冰墙。彩色的灯串在头顶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每一个表情不同的人的脸上。
胡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以及他们方才那视死如归的模样,恍然间,她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些死在她面前,没有恶念的人们,让她觉得心里莫名堵得慌,却又只好甩了甩头,将如今这些她还理解不了的东西全部甩出去,甩得那栗色双马尾划出两道弧线。
“跑……跑了?”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方向,似是不相信居然这都能让他跑了。
“……嗯。”
白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淡如常,顺手重新给自己和小面包戴好了墨镜。他收起暗灭,低着头检查怀里的小面包。这小丫头还睡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小嘴还在吧唧吧唧地动,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叭叭……”
一声软糯的梦呓从她嘴里飘出来。
胡桃快步走到他身边,紧张地看了看小面包,确认她没有因刚刚的动静吓着后,才酸溜溜地嘟囔一句。
“明明刚才是我一直抱着她的,这丫头怎么就知道叫你……”
她说着,撇了撇嘴,语气里明显有些不满。明明是自己抱着她那么久,撞得满头包还在护着她,这小没良心的,醒来第一句叫的还是她那个整天板着脸的小爸爸,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她哼了一声,移开视线,又抬起头,望向冰帝牙消失的方向,那股酸溜溜的情绪立刻转化成怒火。
“可恶!!”
胡桃气得跺脚,地面又被她踩出一个坑,碎石飞溅,大吵大闹的,周围人纷纷侧目,但也没人敢说什么。
“又让他跑了!!那个混蛋!!害了那么多人!!还把我撞得满头包!!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把他揍成肉饼!揍成冰渣!”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红彤彤的。
皇家骑士们终于炸开冰层涌入帐篷,开始清理和搜救。担架被抬进来,医疗人员忙碌地穿梭,将那些从冰雕状态恢复过来的人们一个个抬走。
路西菲尔被两名隐流同僚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却坚持站着不肯躺下。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直到看见胡桃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正精气神十足地骂人时,才终于松了口气,任由自己被扶上担架。
“公主……属下失职……”
她喃喃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说什么呢!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不许说话!”
路西菲尔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温迪被抬走时还在念念有词:“我的小……我的钱……冰帝牙你个混蛋……赔钱……我的小……”,即便路西虚弱地补了一句“会报销的”,她也没停止抱怨,甚至还有了点哭泣的前兆,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自己这条大黄狗吧。
玛琳也缓缓从冰雕状态恢复过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抖个不停,像只被扔进冰窖的小猫。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
“冷……冷死我了……”
然后第二句话是:
“……这里就是天堂吗……怎么……感觉跟现实世界一样破……难道我下地狱了……?”
胡桃本来悬着的心,被她这话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跑过去用力抱了抱她。
“没死没死!!大家都还活着!!”
玛琳愣了愣,然后眼眶一红,又不小心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白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吓死我了……公主姐姐……我还以为我要死了……那个混蛋……那个变态的伪装者……他捅了我两剑……!疼死我了……呜呜呜……”
白痴没去看她,毕竟是她自己非要硬抗两剑的,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小面包。
胡桃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可玛琳越哭越凶,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胡桃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而陆续地,那些冰雕一个接一个地碎裂,被冻住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醒来。
“我还活着……?”“老天……冷死了……”“女神保佑……”“罗哟队长……你没事吧?”“有事,在那树下头我不知道被谁一枪打腰子上了……现在还痛……”“哥哥……我们……还活着……”“那伪装者下手真狠啊……”
胡桃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星璃。
“星璃!白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没事吗……还有那些冰雕!”
她的目光扫过白痴身上新增的伤口和星璃那疲惫的脸庞,心有余悸。
星璃轻轻舒了口气,鬓边那朵小黄花已彻底蔫了,但她依然露出了那柔和充满无限温柔的笑容。她简要地将幻境中的游戏、冰帝牙的伪装、以及众人被淘汰而非真正死亡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当然,她有好好地保持信用,略去了白痴最终杀掉所有人的残酷细节,只说是找到了规则破绽,集体脱离了幻境。
“……所以,大家应该都没事,只是被冻结了一段时间。”
星璃最后总结道,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胡桃听得一愣一愣的,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小脑袋有点处理不过来,但至少她听懂了大家都没事。
“太好了……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随即又生气地说道,
“那个该死的冰帝牙,下次一定要抓住他!”
在这之后,救援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被解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担架进进出出,毛毯一件件递上,热茶一杯杯端来,冰冷的帐篷里渐渐有了温度,在那里,有人在大口喝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同伴默默流泪,有人在庆幸自己还活着,有的人一醒来就破口大骂,把冰帝牙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遍。
而星璃,却在这片忙碌中微微蹙起了眉。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抬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地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不对。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又数了一遍,却还是不对。
“姐?”
她转身,目光扫过帐篷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胡桃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凑过来问道。
“星璃,怎么了?”
“公主殿下……我姐姐不在这里。”
胡桃愣了一下。
“诶?奎琳老师?她……她也进去了吗?”
“嗯……她之前被安排混进马戏团,表演飞刀来着,我本来以为她会被冻成冰雕,和其他人一起被救出来……”
胡桃也跟着紧张起来,踮起脚四处张望。可无论她怎么看,那些被救出的人群里,那些正在忙碌的骑士中,甚至帐篷里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奎琳·鲁尼答那高挑靓丽的身影。
“不……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星璃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她又抬高声音喊了几声“姐姐”,可四周依然没有回应,星璃的心微微一沉。
冰帝牙……难道骗了她?难道……难道她姐出事了?那个被他称为没出息的一直嚷嚷着“冷死了”“我要找男朋友”“我不想死”的家伙,难道真的……
就在她担忧渐起时。
“唔……有没有人……救一下……”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某个隐蔽的角落传来……那声音细如蚊呐,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星璃一愣,立刻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堆满了道具的角落,舞台侧面,被幕布遮挡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那里还有空间。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幕布,却发现那里有一个用来表演“大变活人”的魔术箱,魔术箱周围有着蓝色的光点,一打开,里面正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金色的长发乱成一团,上面挂着冰碴,漂亮的脸蛋冻得发白,嘴唇毫无血色,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抖得像筛子。
但还好,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星璃,里面有泪光在打转,有委屈在翻涌,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星……星璃……你……你终于……来了……呜呜呜……我……我快冻死了……快……快把你姐捞出来……”
星璃呆呆地看着她,大脑开始极速转动起来……姐姐没有变成冰雕,这说明了什么?
按照她的性格,被扔出去后,她大概率不敢去进行什么游戏,不敢去找什么受缚者,伪装者,更不敢去挑战什么审判者。她肯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得严严实实的,祈祷没有人发现她……
也就是说,她姐在被冰帝牙“扔出去”之后,不仅没有死,而是偷偷摸摸地躲在了幻境的某个角落,硬生生在什么防护都没有的情况下,顶着那越来越冷的极端气温,活到了游戏结束!直到幻境破碎,她才被送回了这里!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快要三个小时!
想通这一点,星璃看着姐姐这副惨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金眸中充满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她赶紧喊了一声负责救援的皇家骑士“这边!请过来一下!这里有人需要帮助!”,然后又转过头,望向她。
“……姐,”
星璃最终轻声叹道,语气有些无奈。
“你……好强啊。”
胡桃也凑了过来,看着奎琳这副模样,思索了一下白痴和星璃出来时的样子——白痴浑身是伤,星璃疲惫不堪……既然奎琳老师从一开始就在幻境里,这说明奎琳老师……居然也跟他们一样活到最后了!
“好强啊……奎琳老师……”
这生存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就连一旁沉默的白痴,目光也落在了奎琳身上。他想起了冰原中的严寒,以及直面冰帝牙时身躯的僵硬……如果不是杀了所有人取得所谓增益,他也没有把握能在那种环境下长时间存活。
想到这里,白痴肃然起敬。
“好强……”
“是个人物。”
暗灭也冷笑着评价道。
坎帕校长静静地看着,半晌后,也歪了歪头,眉毛挑起,似乎不大理解。普通的冻伤会导致体温过低、意识模糊、器官衰竭,可她除了发抖和喊冷,似乎并没有出现更严重的症状。这不合常理,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个世界,总有那么些人,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说不定,她会在冰属性能力上有所造诣?
而作为当事人的奎琳,则完全不明白这几个人围着自己行注目礼是在感叹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快要冻死了。
“我……我当然知道……我很强啦,但是……你……你们……别光看着……啊……快……快救我……呜……我要死了……真的快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飘,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哭声。
“冷……好冷……那个混蛋……把我扔出来……也不给件外套……阿嚏!!!”
星璃深吸一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现在告诉姐姐,她其实根本不需要躲起来,因为游戏里被杀掉的人并不会真的死,而是会被冰封保护起来……那姐姐会是什么反应?
星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奎琳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崩溃,最后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喊着“什么?!那我这仨小时白冻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男朋友了!呜呜呜——!”
星璃打了个寒颤。
不。
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对着一旁的骑士们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请帮帮忙,麻烦把我姐姐抬出去,以最快速度送往医院,她受了很严重的冻伤,体温过低,需要紧急治疗。如果救治不及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明白!”
骑士们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奎琳从箱子里抬了出来,奎琳被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嘴里还在呜呜地念叨着“冷……冷死了……混蛋冰帝牙……我一定……要宰了你……”。
白痴看着众人远去,继续各自任务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依然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面包。那丫头还在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沉默着,像一尊雕像,可却又在此刻,微微抬起了头。
因为坎帕校长已经走到白痴身边,沉默地站了有一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白痴身上那些伤痕,和那些已经凝固的血迹。然后又看向他怀里安睡的小面包,那丫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
老校长表情依然一如往常的沉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代表了什么?欣慰?关切?亦或者……都不是?……总而言之,似乎很复杂。
没人知道,白痴也毫不关心,只是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他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已不在他身上时,他才转过身,独自抱着小面包,缓缓朝帐篷外走去。
小面包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再一次发出一声软糯的梦呓。
“叭叭……”
他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着刚才面对任何人时都没有的东西。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走出帐篷。
走进雨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