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
一片一片，落在坐在长椅上的三人之间，落在这被白雾笼罩的世界，那远处的烟花声，在这冰雾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不真实。
“在幻境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场无意义的游戏，究竟是为了什么？”
“冰帝牙，一个本来就被魔兽侵蚀得快要没命的人，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大精力，创造出那样一个庞大的幻境？又为什么要设置出那么多复杂的规则？”
他的目光落在李身上。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一个将死之人，会想着做什么？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觉得是去费尽心思，跟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玩一场游戏。”
李再一次咳嗽出声，飞出血色冰粒。
“可偏偏，这场游戏出现了。而且，它的规则设置，处处透着矛盾，以及让我疑惑的地方。”
白痴继续说道。
“首先，便是我认为的，最根本性的问题。”
“冰帝牙的状态。”
“在去年，我在德萨普什执行任务时，我第一次与他进行了正面对抗，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他的状态很差，到了在进行那场所谓的游戏时，他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我并不清楚冰帝牙能带给他多少能力，但我能看出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快死了，咳出来的冰粒，就跟现在一样，连站立都很勉强。”
“这样的他，能创造出那样宏大的幻境吗？”
李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但因为我无法确认冰帝牙是否能让他做到这种程度，我暂时将其搁置，接下来，这场游戏的规则，以及那几场游戏中的游戏，才是真正让我疑惑的地方。”
“先从游戏规则说起……那六个身份，审判者，受缚者，苦难者，伪装者，背叛者，友善者……再加上那一条“所有参与者皆可互相攻击”“杀的人越多越强”的规则……”
“毫无疑问，是为了引诱参与者们在猜疑中自相残杀，我那时在想，李享受的或许就是这个过程，看着人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看着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扭曲变形。”
“可在规则中，李却又建议我们，以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本身，就已足够奇怪，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你的意思。”
“在进入幻境之前，你以坎帕的身份，问过我一句话。”
白痴的目光落在银身上。
“你问我，六剑，是不是守护之剑。”
银没有说话。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默认了你的话。”
“但后来，在幻境中，我越来越觉得奇怪……不过，在许久以前，也曾有人以追杀的名义训练我，教导我，让我变强，那时，我用了很久才想清楚这背后的真实意图……所以现在，我产生了即视感。”
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规则，那些谜题，那些所谓的游戏……必须“仁慈”才能通关的，必须“信任”才能通关的，必须“守护”才能通关的……”
“水银龙，你的教育意味，太重了。”
“…………”
银默然不语。
“那时候我就在猜测，他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而李，似乎并不想隐瞒这一点，所以那时候我才会问他，“听起来，你好为人师”，“不治愈一下你身边的伪装者吗”？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
“既然这个本身就有着浓烈教育意味的游戏，并不是他本人想要教我，那也只有可能另有其人。”
“以及，所谓的治愈……那时候，他说他已经没办法将他治愈，我认为，并不是他没办法治愈，而是他本身就没有这个能力，不然，他的状态不会差到这种地步。”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银身上。
“确定了这一步后，一切便都差不多了，因为，我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便是那些蓝光。”
“冰帝牙在攻击时，虽然也会有相似的蓝光出现，但既然已经确认了那些力量大概率并非来自于他，范围，便又缩到了很小的地步，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能做出这种伪装。”
“我曾见过这些蓝光，就在玛琳受伤的那个晚上，你曾用类似的光芒治疗过她。”
“而在之前，在幻境中，我也已经跟李分析过，那些“死去”的人，只是被保护着淘汰出局……而那些我做出的尝试，无法一击毙命，无法斩断四肢。”
“现在一想，并不是李不能，或者不愿让他们真死，而是你，治疗不了那种程度的伤。”
“因为那些人在游戏里真的死了，那他们就是真的死了。而站在背后的那个人，不想让他们死。”
他的目光落在银身上。
“水银龙，你不想让他们死。所以你不允许任何人在游戏里真正杀人。你让伪装者阻止我，你让那些被淘汰的人被蓝光带走，你用你的力量保住了每一个人的命。”
“游戏里那些看似矛盾的规则——允许互相残杀，却又保证不会真的死亡，便是如此。”
“你想看到的，不是杀戮。你想看到的，是在杀戮的诱惑下，依然有人选择仁慈、选择信任、选择守护。”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达成你教育我的目的。”
“水银龙，我再说一遍，你的教育意味，太重了。”
他说。
“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机，用这样一个庞大的幻境，用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来教导我？”
他顿了顿。
“我想，答案可能有很多，可能是不想，也可能是有所顾忌……”
“……又或许，你可能也受到某些限制，不能直接干预……但更可能的……我们留在接下来说。总而言之，你找到了李，让这一个本就快死的人，成为那看似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但实际上，他却是一个被推至台前被利用的，被赋予了力量的，注定要死的假“审判者”，就像是那个奎琳伪装者，一样。”
“而你，则躲在幕后，以坎帕的身份，观察着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后，李却是轻轻地笑了。
“呵呵……听起来，哪怕三圣龙之一，也有许许多多的顾虑……也仅仅只是一个，“受缚者”？”
“…………”
“同样，那六个看似毫无意义的称号，则充满了你的隐喻。”
银没有说话，而白痴的目光，也再次落回李身上。
“水银龙，是想借此教育我，而你，则通过那些身份，那些背后那些隐喻告诉我，你的背后还有其他人，所以，你才会用那些拙劣的，几乎能被一眼看出来的手段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并引导我得出那个答案——”
“你，先是伪装成我们身边的友善者，又恰好在那种时间出现，又成了需要我们保护的受缚者……可实际上，你才是促成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再加上我醒来之前，你所做的冻结水管，又撞见坎帕校长那些无意义的事，不难猜到，你是想引导我去怀疑坎帕校长，进而引出水银龙，并且，想要靠我……”
“将她杀死，完成你的借刀杀人。”
“…………”
银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又转过头来，看向李。
“我本以为，那次的教训能让你学乖一些……但现在看来，你仍然从未信任过我，我们之间的游戏，是他们找到一切的真相，你输，反之，你赢，我会帮你毁灭风吹沙……你本不该让他们发现我。”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水银龙大人？”
“…………”
“呵呵……我的心之武技，名为“先知”，用我那帮已经死去的手下的话来讲，便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我面前隐藏内心所想，也没有人在我面前能够隐藏住秘密。”
“我能看的出来，你并不想杀死这个小家伙，而且，你尤其在意那个小女婴，那个叫面包的孩子……只要有这一点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达成我的目的，我的下场，也只有可能是一事无成地死在这里。”
“我不想让我的任务就这样完全破产，可我还能怎么办？手下全灭，身体极差，面目暴露，连风吹沙都逃不出去……”
“到最后，我只能寄希望于，借刀杀人。”
白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你知道你不会成功。”
“你知道，我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你想用面包刺激我，用那些冰刺刺穿她的身体，但我，不会中计。”
“可你还是要试，因为，你已经无棋可走了。”
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笑了。
“呵呵……是啊，无棋可走了，我将一切寄托在“只要还是一个人，就绝对不可能做到“无心””，这一侥幸之上。”
“从她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场棋局，我赢不了。她不会让我毁灭风吹沙，也不会让我真的杀了你。她要做的，只是用我，来达成她的目的。”
银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的湖面。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水银龙，生命之龙，三圣龙之一，掌管世上一切液体的史诗魔兽。”
李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弱。
“在她的领域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其他计划呢，下毒？水是她的，污染水源？水是她的，摧毁堤坝？水是她的。我所有的计划，在她面前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又咳嗽了一声。
“所以，我只能赌，赌你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赌你会找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再冲上去杀了她。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哪怕你甚至大概率杀不了她，我也只能去赌。”
他的目光，落在白痴身上。
“毕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