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花费这么多心思,把我叫到这里,进行这一番详尽的推理,是为了什么?”
银顿了顿,水蓝色的瞳孔里映出白痴毫无表情的脸。
“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看穿了一切?这显然同样“无意义”。”
“我来的目的,其一,是为了解决冰帝牙,不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解决这一个被六级魔兽侵蚀,且对我抱有明确杀意的人,是愚蠢的。”
“其二,是为了让你,搞清楚某些事情。”
银微微偏头,像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信任你。”
银一愣。
他说。
“水银龙,我问你,游戏里的那六个身份,是你设定的对吧。”
“……是,除此之外,其他的谜题,也是我跟冰帝牙一起商讨得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里面,就不仅仅只有李的隐喻……”
“还有,你的隐喻。”
“…………”
银微微抬起了眼。
“李,是游戏中的受缚者,是被所有人认为的幕后黑手,但他,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棋子,而真正需要被找到的审判者,是你,那么……同样被某些条件限制的你,自然也一样是受缚者……”
“既然这隐喻有你的一份,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也是同样被推出来的棋子?”
“…………”
寒风卷着雪粒,吹过银水蓝色的长发。她没有回答,那长久的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答案。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炸响。
“人类。”
银终于开口了,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
“有些话不能直说,你必须停止这个话……”
“这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为什么不信任你。”
他的目光落在银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已经承认,那些身份是你设定的。那么,你的隐喻就很清楚了,你也是受缚者,你也是被推出来的棋子。你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而那个人……可能才是真正需要被杀死的“审判者”。”
“……看来,你也很不满意你背后那个存在?”
“我没说错吧,水银龙?”
“你,想杀了那个人?”
这一瞬,银的瞳孔骤然缩小,那张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僭越一般,慌忙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失态。她不断地环顾四周,仿佛生怕这句话,落入了谁人的耳朵。
甚至隐隐地,她感觉自己好像产生了某种幻觉,让她仿佛能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以至于她的身体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我没有!人……人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些话……绝不能随口乱说!可能……会招致无法想象的灾难!”
“…………”
白痴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突然间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就算要说出来,他也应该更加隐晦。
“啧……这种慌乱……真是令人不舒服……人类小子,我建议你跳过这个话题。”
暗灭终于在此刻出了声,血瞳,也缓缓睁开一条细线。
“暗灭……你觉得她背后的人是谁?是……比她还强的魔兽吗?”
白痴眉头紧皱。
“范围很窄很窄,但能让她害怕成这副模样的……我只能认为是……”
“创世女神。”
白痴愣了一瞬。
“……三圣龙,跟创世女神,关系很近?”
“……下次,我一定会好好给你补补课!”
“……算了……总之,水银龙用这种隐喻提醒我……这样说的话,那么有关于教育我这件事,便可能仅仅只是水银龙的意思,跟她背后的人无关。”
“……水银龙,想要利用我,干掉创世女神。”
“但,为什么?”
“人类小子,现在……先别多想,也先别把某些话说在明处……毕竟,说了也恐怕没什么用处,如果一切真的如我们所想,而创世女神,也没有跳出来阻止,那我们,可能在一开始就陷入了,又一场难以想象的危机当中……甚至……她乐意见到我们的行动……她压根不在意水银龙……”
“……我建议你,先抛弃你最开始那个想法……如果水银龙的确有那种心思,那她未来,也会是我们的助力之一……她,很有价值。”
“…………”
白痴沉默片刻,再次抬起了头,看向那仍然慌乱无比的银,决定难得听从一次暗灭的建议。
无论如何,该解决的问题仍然要解决,既然那所谓的创世女神放任自己在这里肆意谈论,那也的确只能说明她并不害怕,甚至乐见其成……而且,她并没有让水银龙直接杀了自己,那么,至少现在,可以尝试一下……
“我不知道站在你背后的人是谁,但也正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无法信任你。”
“你,用那么大阵仗来教育我,用那些谜题来测试我,是为了什么?”
银回过头。她呼出两口气,又呼出两口气。她的恐惧仍未褪去,但终于还是稳定心神,重新坐了回来。
“我想,是为了让我成为你想要让我成为的人。你让伪装者阻止我杀人,你用蓝光保护那些被淘汰的人,你甚至让李在规则里提醒我们以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这一切,都说明你不想看到我变成一个冷血的杀戮机器。”
“你很在意我和面包,可谁能确定,你不会像游戏中的受缚者那样,是一个暗藏的背叛者?”
白痴的声音更冷了。
“谁能确定,站在你背后的那个人,不会突然有一天要来杀了我,杀了面包?”
“以你的力量,想杀死如今的我,不是难事。而你背后还有其他人,这一点你无法否认。那么,我凭什么信任你?”
银仍然沉默着。
“从这场游戏,以及你的意图,我能看出来,你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面包死,至少现在不敢。”
“但……”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你能让面包从我身边消失。”
“在那场游戏里,你随时可以让面包消失,你很强,强到你想从我身边带走她,就能把她带走,这种力量……”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银。
“我无法接受。”
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可是……我护住她了。”
“我再说一遍。”
白痴打断了她。
“我,不信任你。”
“在你让面包消失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我就永远不可能信任你。因为我不敢确定,你真的不会伤害面包。”
银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能告诉我,藏在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吗?”
白痴问道。
“告诉我,他会不会让你来伤害我们?你,又是否真的能违背他的意志?”
“…………”
银仍然没有回答,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也微微垂下。
“你看。”
“你自己也不确定。那我,凭什么信任你?”
寒风卷着雪粒,吹过三人之间。
李静静地坐在中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这场对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咳出血色的冰粒。
“你在忌惮什么?”
“你想教育什么?我,凭什么接受你的教育?在连丝毫信任都不存在的情况下……有资格教育我的,你觉得是你?”
“水银龙,你,很害怕对吧?”
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想利用我完成某些事,你想让我按照你所设想的道路发展,但……”
“我为什么,要听从你的教育?”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讨厌被人教育,也讨厌身边无时无刻都充满了视线,这样的你,得不到我的信任。”
“但……”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我,同样有过先例,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许久之前,也曾有人以追杀的名义训练我,教导我,让我变强……为了不再犯相似的错误,按理来说,我应当尝试着信任你。但她跟你不一样,不过……”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动作很轻,却带着独属于白痴的,漆黑的压迫感。
“水银龙,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想与我达成某种协议,就让我见证你真正可信任的地方。”
银的眼神微微一凝。
“如果没猜错的话,在那场守护者游戏时,你恐怕没想到我会杀掉所有人。”
“这是你想法中的游戏,那么按照你设想中的流程,最后结果,一定是我联合所有人,保护受缚者,杀光伪装者,然后再与剩下的人一起合作,喊着“只要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成功!”,这样的话语,打破冰晶,救出公主,再杀掉审判者,通关游戏。”
“我想,那剩下的,合作的人当中,本应该包含冰帝牙……我没猜错的话,在你原本的想法中,冰帝牙本不该不暴露身份,而是真诚地与我合作,等到游戏结束,各自亮明身份时,给我植入这一个冰帝牙其实可以合作的概念……你或许跟他说过,成功之后,他会有什么好处,所以,你才会赋予他力量,让他在幻境中保持最佳状态,以表现自己的诚意,而到了幻境外,他的身体就再次变回了那副样子,不过,那时候你没机会再保护他。”
“但可惜,就算如此,他也跟我一样,不会信任你。”
“不过,只说你想看见的那些场景……这样就又很耐人寻味了,水银龙,这也是你的隐喻?你是想让我与他好好合作,共同面对最后真正的审判者吗?”
“但我仍然杀掉了所有人,我想,这出乎了你的意料,所以在游戏结束后,你才会那样看着我……那时候,你说不定还想给我一个教训,让冰帝牙和伪装者“杀死”我一次,只可惜,星璃又突然出现。”
银没有回答。
“在游戏中,我对李说过,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无底洞,谁知道仁慈,信任,守护的游戏结束后,下次又会是什么游戏?真诚?坚韧?”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需要集结更多同伴,无论立场……”
银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方才那一瞬的恐惧似乎仍未完全平复,让她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他曾经……的确伤害过你……但这家伙,本性不坏,只要和解,还是可以一起行动……让自己身边有更多的力量,是好事。”
“我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你。”
白痴再次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是从去年,德萨普什时,就一直企图杀死我,杀死面包,杀死胡桃的家伙。而你……你拥有的力量,随时都能让面包从我身边消失。”
“你不是想让我与他达成合作吗?”
白痴的目光扫过李,那个紫发男子正靠在长椅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那朵小黄花已经枯萎,以至于他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但很遗憾。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敌对方。如果这一点不从根本上改变,我就永远不会与他达成合作,也不会按照你的设想去执行。”
“我知道,你,有求于我,所以,想让我按照你的设想去执行,想让我信任你,你就必须先向我证明,你是可以信任的。”
“而证明的方式,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李身上。
“杀了他。”
“杀了他,让我看到你的诚意。让我看到,你愿意为了赢得我的信任,而放弃你原本的计划。”
“只有这样,我才会考虑,分出我的信任。”
“…………”
银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白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推断出自己不能杀,不敢杀,逼急了甚至杀不了他和小面包这点,不断地给自己施压,最后的真实用意……想想也只有可能是让自己展现诚意,让自己来除掉冰帝牙这个心头大患,他自己还能省时省力。
可这样……就与她原本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了……她并不想这么做。
“嘿嘿嘿……先不管其他状况有多糟糕,单单说你们这边,还真是有趣,水银龙想通过冰帝牙教育你,冰帝牙想通过你杀掉水银龙,你想通过水银龙杀掉冰帝牙……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三角关系?”
暗灭冷笑着。
“…………”
那个紫发男子依然靠在长椅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他感受到水银龙的目光,微微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与她对视,那目光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无奈啊,很无奈,小家伙,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的年纪,是不是真的如你外表那样幼小,无情,狠辣,但也真的,很有趣……不过我这边,搞到最后,我依然是什么都无法做到啊,居然只能等着你来给我判死刑。”
“算啦,算啦,看起来,我是真的没办法从这场无解的棋局中杀出去了。”
“…………”
“……小朋友,就此别过吧……”
“…………”
白痴盯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后移开视线,闭上眼,不再看他。他知道水银龙别无选择,知道她稍稍权衡完毕究竟哪一方值得她投资后,便会做出真正有意义的行动。
冰帝牙,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时间,在雪花中缓缓流逝。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银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然端正,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的湖面。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远远看去,就像一尊雪中的雕像。
坦白来说,她的确不想杀他,这个家伙,他的心其实是很不错的……就算仅仅只谈智慧,他未来,也一定会发挥不错的用处……
李的咳嗽声,越来越频繁,他咳出的血色冰粒越来越多,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一朵朵血色的冰之花。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白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银的答案。
时间继续流逝。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终于……
李的身形开始不稳定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他的身体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想要破体而出。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有什么在蠕动,挣扎。
而下一刻,他的脖子处,一个凸起缓缓隆起。
那凸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像是一个头颅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挤。那头颅的形状狰狞可怖,有着尖锐的獠牙,有着冰蓝色的眼眸……伴随着这些的,还有那越来越令人心慌的怒吼。
冰帝牙。
那头六级魔兽,正在从他体内苏醒。
“咕……咳咳咳……!两位……”
李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子。他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可那凸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他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不如,给我个痛快?”
下一刻,银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目视着李那冰蓝色的眼眸,而与此同时,白痴也起身,转身离去,他知道,水银龙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他的背后,蓝色的光芒开始绽放。
“吼——!!卑微的人类——让我……出去——!!!”
越来越残暴的声响从背后传来,白痴全然不顾,只是朝着家的方向,小面包的方向,静静走着。
走着。
走着……
…………
…………
……是错觉吗?
为何背后,突然没了声音?
为何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吞噬了整个世界?
白痴悚然一惊!没有任何犹豫,瞬间抽出暗灭!那血瞳在风雪中倏然睁开!
他回头看去,可在他的视线里,那原本即将冲破李身躯的魔兽头颅,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滞在了半空,就连那站在一旁的水银龙,手中那蓄势待发的光芒都已消散,而她本人,更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动作,那水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就仿佛……时间都被停止了一般。
然后,在一片死寂之中,在白痴的视线里……
李,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不自觉地张开了嘴,视线绕过银僵硬的身躯,直视她那遥远的背后,湖泊的中心,白茫茫,而又漆黑的地平线。
白痴也顺着他的视线猛地望去,可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声飘落的雪花。
“小朋友。”
李,再次开口。
“虽然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必须要给你一个提醒……”
他说。
“小心……蓝色眼睛的人。”
“……什么?水银龙?”
白痴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
“那个人……她……戴着面纱,而头发……”
“……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