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风,渐渐小了。
雪,也渐渐停了。
远处的街道上,增援的骑士们终于清理出一条通道,正朝这边赶来,探照灯的光芒在废墟间扫过,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一切,又将重新回到安宁。
在雪的后半夜,湖泊公园那座本不该结冰的湖泊,在此刻终于破了冰,而水流潺潺,映照出那突破厚重云层,重新展露皎洁的三轮明月。
而在那湖泊之下,一个几乎有半个风吹沙城那般大小的洞窟内,无数的水珠开始悬浮,凝聚,最终,汇成一个窈窕的人形,携着那水蓝色的眼眸,出现在了这里。
“看来……你的教育时间结束了?”
顺着微微散发着蓝色光辉的水珠看去,在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冰晶,其中,则封存着被莫名绑架了数月之久的坎帕校长,此时,他脑袋露在外边,静静地看着那名少女。
“亲自教育的效果怎么样?”
“…………”
少女盯着他。
“……我被那小子骂了。”
“骂了?”
坎帕挑了挑眉,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他努力克制着,但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骂什么了?”
“他说我……教育意味太重……模仿的技术很差劲,他还说我……用力过猛,露了太多马脚。”
“最后还说,他不可能信任我。”
银无奈地摊了摊手。
“得,搞到最后白忙活一场。”
坎帕听完,微微把头侧到了另一边,肩膀似乎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你要是敢笑。”
银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洞窟内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我立刻就宰了你,老混蛋。”
她凝视着冰块中的老者。
“你平时到底是怎么对待那小子的?为什么我仅仅是对他好了一点点,态度温和了一点点,他就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你一直在虐待他?你就是这么教人家的?”
“呵,难道你真的认为,只要在这个没了魔法的纪元,用出那种不会有人知晓的魔法伪装,你就真的万无一失了?”
他说。
“早跟你说了,教育他的,管束他的,都不是我,我平时也就是在旁边,帮点小忙而已,你倒好,不仅时时刻刻关照着,那些本该放在任务布告栏上,谁都能接的简单任务,你都亲手拿去交给他,甚至……还把我小金库的钱拿去给他当额外报酬,这他要是不怀疑你,我会觉得是他脑袋被公主打傻了。”
“人类的财富对你来说称得上问题?”
银不以为意。
“而且,经过今晚上这一遭,接下来的时间有你忙的,我虽还是动用能力保下了那些人类的性命,但后续因此引发的各种病症,可都是给你留着的,你又能发挥你的价值,大赚一笔,不是吗?”
“别把我说的像是那种发灾难财的家伙似的。”
坎帕摇了摇头,随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仔细打量着银此刻由水凝聚的少女形态。
“话说……银。”
“嗯?”
“为什么,到了此刻,到了你的地盘……你还是要用这副少女的模样?你,是不是真的很中意你这副躯体?”
“……………………”
回应他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紧接着,洞窟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银的身躯骤然开始变化,一双全部由水所组成的庞大羽翼,随着那流动的气流,在她的背后猛然展开!瞬间覆盖了整座巨大的矿洞,很快,那精致的少女容颜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庞大到恐怖的银色巨龙!
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此刻大如湖泊,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俯视着冰块中的坎帕。
“多嘴的老东西。”
巨龙开口,声音低沉,在洞窟中引起隆隆回响,与之前少女的清澈嗓音截然不同。
“之前只是看你不爽,才把你冻在这里,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应该把你的脑袋也封印起来,落个清静。”
但坎帕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而深沉。
“所以,让你苏醒的,强行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真的是……”
“…………”
银沉默了片刻,接着,缓缓开口。
“大致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女主人的声音,突然在我沉眠的意识中响起,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她告诉我,让我去跟那新生的魔帝,好好玩一场游戏,最好,还要能够让他在这场游戏中,快速成长起来,变得……更强。”
“所以……你就找上了冰帝牙,让他帮你进行这场游戏?”
“只要完成了就行,毕竟女主人,也只告诉了我那一句话,我也没必要真的事事亲力亲为,再说……女主人最后,应该挺满意的,她甚至亲自出现了片刻,赋予了那个李力量……”
“然后呢?在湖泊的时候,她对你……没有说什么?特别是……有关于你的“僭越”……”
“…………”
“…………”
“……你也猜到了,我想做什么?”
“毕竟,教育白痴的虽不是我,但我的确,想让他成为反抗者,帮助我们应对审判日的来临,所以,我也有所即视感……”
“但银,我们终归不一样……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也想要这么做?也想要……推动他去反抗?”
“…………”
水银龙沉默片刻,随后,那巨大的头颅再次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尽管它不知道这样能不能防范隔墙有耳,但既然在那时候,女主人都没有对自己说什么,甚至没有去回收翠鸟……那么……
“接下来的话,你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都各自做好自己应做的事,安分守己,必要时,为这世界尽上一份心力,就够了。”
她说。
“……其一,是因为她的存在,的确为这悲伤大陆带来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灭顶之灾,往往她的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就不知道会有多少城市覆灭,多少生命无声消逝。”
“……其二……”
“…………”
银的话语再次停顿。洞窟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连水流和呼吸都凝滞了。
“……怎么了?”
“……在那个时候,我在睡梦中看见了她的身影……坎帕,你知道,我们三圣龙,掌管着整个生者的世界,自然,我们与她的关系最为接近,感知也最为清晰。”
“所以,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我有了一个感觉,那个感觉很怪异,很模糊,甚至……按照常理根本不可能成立……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插入手指的尖锐木屑,怎么也抹除不掉,也忽视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开口。
“……她好像,已经不再是创世女神了。”
…………
…………
雪停之后,白痴便抱着昏昏欲睡,小脸通红的小面包,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他那位于神圣恩宠的小木屋。
他将胡桃留在那片狼藉的战场边缘,觉得麻烦,简短地交代了一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出现过”,便将后续应付骑士团,处理现场,编造解释等所有麻烦事,全数丢给了这位公主殿下,胡桃暴跳如雷,但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油尽灯枯,逃起麻烦来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木屋内,与屋外的严寒相比,也并未温暖多少,白痴迅速打开炉火,试图让屋内变得更加温暖些。
白痴小心翼翼地将小面包放在那床上,迅速扯过最厚的被褥将她裹紧。然而,手掌触及她额头时传来的滚烫温度,他的心还是微微下沉。小面包紧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原本粉嫩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小嘴里不时嘟囔着模糊的话语,看起来已经有些烧糊涂了,显然是受了严重的风寒。
白痴看了看她怀中的那些小黄花,此刻已经是尽数枯萎。他连同着藏在自己衣服里枯萎的小花全部拿出来,扔在了那棵杜兰树下 ,打算借此给那小树补充点养分。
啪——!
“?”
不知为何,白痴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他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一直安安静静立于原地的杜兰树的枝条,正在随风飘荡着。
他没多想,继续照顾小面包。
啪——!!
这次抽得更狠了,白痴猛地回头,那枝条又恢复了静止的姿态,无辜地随风摇曳。
“…………”
他没空理会,小面包的病情还需要处理。虽说在那样的严寒中,小面包仅仅只是发烧实属奇迹,但这并不代表不值得引起重视。所以,在接下来的后半夜,白痴立刻行动起来,烧水,拿药,擦身子,最后又将药汁喂进她的嘴里。
小面包在昏睡中本能地抗拒苦味,皱着小眉头哼哼着不肯咽下。白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哄着,直至将药汁喂完。
之后,他便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因为发烧而有些烫手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额头,直到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小面包才终于退了烧,呼吸平稳了下去,又在睡梦中,微微笑了起来,嘟囔着流着口水,叫着“叭叭”。
白痴替她擦去那口水后,又看了看已经泛白的天空,在窗外,已经有一只翠绿色的小鸟与它的小伙伴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在这样的温度里……想来也真是命大,说不定不亚于某只下水道的老鼠。
他没看多久,只是坐了一会儿后,便站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柜,准备把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换下来,可在这时,他却突然发现,那平时被他用来放置财物的暗格,此时,竟然正散发着冰蓝色的光。
白痴瞳孔骤然收缩,他猛的打开暗格,瞪大眼睛仔细看去!
此前,胡桃赠送他的八千苏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或者说,躺在一块冰蓝色的冰里面……那冰并不是透明的,苏拉在里头模糊的看不清,但白痴绝不会认错,这就是他的苏拉!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
“…………”
“哦?”
暗灭在此刻又睁开了血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副情景,但并未开口。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白痴立刻放下那八千苏拉,又迅速跑去屋内的各个角落,将他为了安全而分开隐藏的所有储藏点全部打开,一个一个把自己分开藏起来得苏拉全部掏了出来。
最后发现……
全部……被冻上了。
那些苏拉,那些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那些他用来买火龙舌,买食物,买生活用品的积蓄……
全部被封存在一块块冰蓝色的冰块里。
“…………”
白痴蹲在地上,抱着那些冰块,低下了头颅,那双总是保持着冰冷与冷静的漆黑瞳孔,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与无措,也是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李之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似乎是开玩笑的话。
“就让我……冻结你的全部资产!”
当时,他只当那是一句扰乱心神的垃圾话。
没想到……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来真的?!
“…………”
“…………”
“…………”
“……李这招……太狠了……”
这一刻,暗灭的大笑声终于刺破了白痴的耳膜,那笑声癫狂而愉悦,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久久不息。
而白痴依然蹲在地上,抱着那些冰块,一动不动。
…………
…………
1182年,12月31日,冬,圣夜祭。
大雪早已完全停止,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之上。
说是要说明一下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动静是大了点,但前因后果也就那样。
“总而言之,就是那个叫李的坏蛋,不知道怎么就和冰帝牙彻底融合了,变得超——级厉害!还想跑!”
胡桃挺起小胸脯,脸不红心不跳地陈述着。
“然后就被被英勇的大家拦下!我瞅准机会,一脚就把他踢飞到那边的钟楼上,他就砰地一下,炸成了一朵大冰花!事情就是这样!”
她说这话时,努力维持着严肃和可靠的表情,要不是她那满身脏污,头发也乱糟糟的,全身上下一大堆冻伤,说不定还真有几分信服力。木渎和邪火站在众多骑士前,对视一眼,无奈笑笑。
“好了,我们的小英雄,汇报辛苦了,先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后续的事情,交给哥哥和骑士们来处理。”
“医疗队和工程队已就位,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理街道,评估损失。详细报告……可以晚点再说,呵呵,去玩吧,我亲爱的妹妹,今天可是圣夜祭。”
事后复盘固然重要……但看看眼下的风吹沙吧,简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冰冻的痕迹,许多房屋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窗户碎裂,更有不少建筑直接坍塌,其中,甚至有一整个街区几乎化为了冰雕,景象骇人。倘若不及时应对,那怕是连今夜的圣夜祭都过不安稳……好吧,已经是过不安稳了,说不定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想必今晚的圣夜祭,风吹沙最大的活动,便是全民铲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在极寒瞬间就被冻成冰雕的人们,在一切结束后居然迅速就恢复了行动能力,经过初步检查,几乎没有人受到伤害,当然,后续的病症,冻伤、感冒、发烧……估计接下来几周,城里的医院和诊所都要人满为患。
不过也还好,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找不见的坎帕校长,已经重新从那公园深处走了出来。有这位医术顶尖的老者在,后续的医疗问题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而视角转回现在,胡桃在现场看见了星璃等人,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身上带着冻伤和擦痕,但精神尚可。星璃依然在温和的笑着,精致的脸庞仿佛比这阳光还美,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幅画般。黯身体不好,已经回去休息了,戴劳体力严重透支,现在还在昏睡,奎琳老师倒是格外耐冻,到现在还是生龙活虎的,正搓着手跟身边的人说话。在她身边还站了位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她的朋友吧。
确认了朋友们都平安后,胡桃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信步走向风吹沙大教堂旁边的公共墓地,来看看那些由她立在这里的墓碑。
“咦……这些花是?”
胡桃停下脚步,有些惊讶看着那被安置在那里的,晶莹剔透的冰之花。她挠了挠头,仔细一想,才觉得这可能是那个李放在这里的……没想到这个混蛋,居然还有点良心?是他逼迫着那些重新得到生命的人,本可以继续活下去的人,到她面前送死,没想到居然还会来这里献花。
……可也真是奇怪,为什么那个时候他要跟我说谢谢呢?难不成……这个坏蛋其实很在乎这些被他利用的人?难不成……他其实也有苦衷?
胡桃想着昨夜他最后说的那些话语,一时间又有些心软起来,甚至莫名其妙地,涌起一个念头:要不要也给李立一块碑?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她用力摇摇头,自己在他那里吃了那么多亏!受到了那么多场刺杀!凭什么要给他立碑!而且……她现在立碑的这些家伙,在她眼里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少伤害,她是觉得这些家伙能活却还是死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才给他们立了碑。
可李,却是实实在在地策划了这么多事件,伤害了那么多人,包括她,她的朋友,骑士,人民,以及白痴和小面包,不说她跟白痴还有小面包三人,从去年德萨普什时就深受其害,就光说这一年,奎琳老师都好几次差点被他冻死呢。
说起来,奎琳老师还真是耐冻啊……
胡桃甩开脑子里奇怪的联想,她摇摇头,决定还是放弃了给李立碑这个想法,而且……
她转过头,望向那钟楼之上,在阳光下闪着光,无论怎样破坏,都纹丝不动的冰之花。
而且,他已经自己给自己立好碑了,不是吗?
……看起来,今后的风吹沙又将多出一个景点。
想到这里,胡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墓地,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那个熟悉的方向。
奇怪……
胡桃又愣了一下,再次回头望向那钟楼顶端。
为什么那家伙明明已经不在了……他的冰还留着的?甚至完全不融化?
没等到她想出个所以然,她的脚步已经将她带到了那座熟悉的小木屋前。
时间已经来到中午,门前的雪不知何时已经被清扫干净,有了些温暖的气息。
那温暖的气息不是别的,正是门前不知为何搭起的简易石头架子,那架子上放着几块冰,下边点着火,玛琳正蹲在架子旁,和她的两个弟弟一脸认真地靠着火堆,取暖。
可诡异的是,那些冰块,竟然完全不化!就连一滴水都没有滴下!
“玛琳?你又来找白痴训练啊?”
“啊!公主姐姐!”
玛琳回过头,瞧见是胡桃后,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她今天的笑似乎格外灿烂,灿烂得像是春天的阳光。
“昨晚上不是下了场要命的大雪嘛,公主孤儿院又停电又停水的,就连灯都直接爆炸了,冷死啦!我记得之前这混蛋……啊,不是,小哥哥家里挺暖和,我就带着弟弟们取暖来了!”
“那你们现在这是……?”
终于听见了自己想要听见的话题,玛琳的小脸上顿时带上一种压抑不住的狞笑。
“公主姐姐。”
她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你猜这是什么?”
“这……这不是冰吗?”
“是啊,是冰。”
玛琳的笑容更灿烂了。
“而且是某人的全部家产哦。”
“啊?”
胡桃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玛琳也不解释,只是指着那些冰块,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恶有恶报,嘿嘿哈哈哈,恶有恶报,哈哈哈哈!!”
胡桃看着玛琳那大仇得报的模样,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决定还是不问了,她推开门,走进木屋。
屋内温暖如春,炉火烧得正旺,相较于门外,这样的温度的确是让人舒服了许多,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伸个懒腰。
床上,小面包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那粉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翘起几根呆毛,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正好奇地看着某个方向。
而此时,她正捧着一个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看到胡桃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叫了一声“麻麻!”,却忘记了还含着水,小嘴一张就全部漏在了被子上。
“啊呜……”
她低头看着自己湿了的小被子,一脸茫然又无辜。
“小面包!”
胡桃惊喜地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直接抱起裹着她的小被子,开始蹭她的脸颊。
“你醒啦?!没问题吗?难不难受?!”
“啊呜!”
小面包软糯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胡桃连忙握住,确认她的体温并没有什么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顺着小面包的目光看去,白痴正背对着她们,站在那棵杜兰树前。
他的姿态有些奇怪,一只手举着暗灭,那漆黑的剑刃正对着树干,剑尖已经抵上了树干,另一只手指着树冠,嘴里正在说着什么。
“……开花。”
“…………”
“我再说一遍,开花。”
杜兰树的枝条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瑟瑟发抖。
在这样的冬天里,这棵杜兰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可那树枝上,竟然真的已经又盛开了几朵零星的小黄花!它们正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看来,屋内这么温暖,全都是这棵树的功劳。
可白痴显然不满足于此。
“不够。”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要更多。”
杜兰树的枝条抖得更厉害了,又有几朵小黄花颤颤巍巍地绽放开来,像是在用尽全力讨好眼前的恶魔。
“喂,大白痴,你干嘛呢?”
胡桃愣愣地问。
白痴回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胡桃从未见过的执着,仔细看去……怎么还有一丝泄愤的意味?
“让它开花。”
他说。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需要花。”
在这一刻,杜兰树仿佛瞬间理解了这个恶魔未来可能对它进行的无休止压榨,枝条停止了颤抖,接着,又颤抖得更厉害了!幅度之大,简直像是在愤怒地发抖!想必,如果让这棵树知道究竟是谁让这个家伙知道了它花朵的用处,它一定会用枝条把他吊起来,狠狠地抽!
可白痴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有意见?
枝条又抖了抖,只好拼尽全力,以那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不情愿地绽放开来。那每一朵花的绽放,好像都消耗着它不小的力量。
胡桃看着这一幕,先是惊讶,然后又转变为惊喜。没想到,这树居然还能在冬天开花!而且,白痴只是拿着剑站在这里,它居然真能乖乖听话!好像在书上看见过,这应该就是什么所谓的刺激性反应吧,大自然……可真是神奇啊,不愧是传说中的生命之树!
“原来你给小面包那些花就是从这里弄出来的啊!那的确需要多准备点!快!多让它开点!”
“…………”
树抖得更凶了,可此时,却是跟之前的颤抖不大一样。
是错觉吗?
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人在哭呢?
那哭声细细的,若有若无,就好像是就在耳边。
总不可能是树吧?
胡桃笑着摇了摇头,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然后……
玩心大起。
她放下小面包,带着她跟白痴站在一起胁迫这棵树,时不时踢上两脚,好让它快些开花。
“快开花!多开点!不然……不然就把你当柴烧了哦!”
“啊呜!啊呜!杀杀杀!!”
时间就在一天的玩闹中缓缓过去,玩累了,胡桃抱着小面包,打了个哈欠,倒在白痴的床上倒头就睡,转眼间,清澈的白天,就又到了夜晚。
城市中,依然能够看见有许多人仍然在铲着各自门前积雪,或是做着各自的事情,胡桃走在道路上,白痴抱着小面包,依然跟随在她背后。
一切都看起来是这样安静,在本该喜庆的圣夜祭中,多少还是感觉有些缺少了什么……不过,毕竟彩灯都在那样的严寒中碎掉了,的确是少了些氛围……
但希望与生命力总是顽强的。视线微微偏转,还是能看见有许多人们蹲在路边,拿出了侥幸没有受到波及的烟花,正等待着整点的到来,直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十二声钟响在浓重的夜色中敲起。这也象征着1182年的结束。随着钟声响起的不仅有圣夜祭的歌舞,烟花,还有……
“呜!啊啊啊呜~~~!”
“……下雪了。”
“好漂亮~~”
雪花再次落了下来,但这次却并非是那狂暴的暴风雪,而是小小的,温柔的。
那些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落在人们的肩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新年的钟声里。
小面包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雪花。
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呵~!呜,啊~呜!啊~呜!”
她开心地叫着,笑着。
白痴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小小的身影。
和那温柔的雪。
PS:第三年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