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新春。
如今的风吹沙城，似乎已经完全从去年那莫名的寒灾中恢复了过来，焕发出勃勃生机。不仅如此，或许是因去年那极端严寒的对比太过惨烈，今年这座沙漠之城的春天，似乎都比记忆中的任何一年都要温煦怡人。阳光慷慨地洒遍大街小巷，到处都洋溢着生的气息。
在这慵懒醉人的春天中，白痴背着又开始睡起午觉的小面包，静静伫立在湖泊公园前，视线冷冷地锁定在那正对着湖泊的长椅上。
他在等。
等着那个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或者说，三圣龙之一的水银龙现身，让她亲口告知他，那一晚激战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为什么李会与冰帝牙突然融合，且实力大增？冰帝牙的攻击，为什么会莫名消失？那个凭空出现的金色魔法阵，又是从何而来？
以及，站在她背后，掌控着更大棋局的存在，究竟是谁？
这些问题，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始终感觉到心口的压抑。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也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可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触碰到那个真相的时候，思维都会莫名开始模糊，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在他思维的边缘，将他推回安全的范围内。他隐隐觉得，那是一种不该被触碰的东西。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放下。尤其是前一些日子，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连着呼吸都有些不畅快，这让他更加不安，甚至连着好多天没有出门，也就现在似乎好了一些了，他才敢再次站在这里。
“呵呵，人类小子。”
暗灭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只猩红的血瞳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细线。
“别痴心妄想那家伙会乖乖来这里给你答疑解惑了，她若真有此意，早该出现了，还会让你在这里站上那么久？这可都快四月了！”
“…………”
“要我说，她到底为什么想教育你，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也不值得我们深究。区区第二阶生物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以她那不上不下的实力，自然是害怕你成为恶魔之王后来干掉她，所以才想好好修正你~~”
暗灭停顿一下，语气里也带上了讥讽。
“哈，这家伙从诞生之初就是这副样子，同样令人厌恶的伪善。喂，白痴，要不我们现在直接开始学习第三狱？等你完全掌握了那股力量，就可以用我的锁链，将这头水龙，转变为你的魔龙~~虽然它实力不怎么样，但至少骑出去拉风~~”
“…………”
“真要那么想得到答案，不如老老实实接受我，变成我的形状~~相信我，那样的你解决这所谓的水银龙，连一秒钟都不需要，那时候还怕得不到想要的情报？而且，说不定……当晚就是水银龙那家伙暗中作梗，给予了力量，让李与冰帝牙融合的呢！哈！要知道，人类怎么可能强行融合魔兽，她要是没动什么手脚，我眼珠子给你抠下来当球踢！”
“…………”
“喂！人类小子！我一个人说话真的很尴尬啊！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啊！”
“…………”
白痴低下头，看着湖面。
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夜鹭站在水里发呆。那座曾经被冻结，站着一直高约二十米巨虎的湖泊，如今已经完全恢复了生机。
他没有理会暗灭的蛊惑，毕竟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从塞纳格到风吹沙，暗灭总是这样，在他最需要答案的时候抛出“接受力量”的诱饵，没有丝毫新意。
“你说过，你会给我“补课”。”
“补课？嗯~~的确是提过。”
暗灭装模作样地沉吟一番。
“不过后来仔细想了想，突然觉得，直接把谜底掀开多没意思。你看，人生嘛，总要留点悬念才有滋味。你要是提前知道了答案，以后遇到那些人的时候，不就不好玩了？再说了，剧透多庸俗啊，对吧~~？”
“…………”
算了，反正白痴从来没对它抱有过期望，也早已学会将它的话当作背景噪音，那就别去管了吧，与其听它的聒噪，不如听这空气中，仿佛只剩下的鸟鸣，还有背后小面包舒舒服服的鼾声。
安宁，一如往常。
噔噔噔噔——！
但这样的安静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着锁链的哗哗声，就在他身后快速响起！那速度极快！极猛！携着漆黑的愤怒，在临近的瞬间悍然跃起！随后……一个猛烈的飞踢！直踹白痴脑袋！
白痴没有回头，稍微一扭身，便躲过了这气势汹汹的一击，让那拥有着亚麻色低双马尾，戴着大报童帽，身着奶白宽松长泡泡袖上衣，束腰棕色短裙，以及一条利落的小短裤的女孩，狠狠一脚踢在了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丫头还挺会打扮的。”
暗灭如此评价。
砰——！
树叶簌簌落下，背后的小面包似乎被吵到了，呜呜了两声，小脑袋在白痴肩上蹭了两下，找到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白痴站在那里，看着玛琳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愤愤地瞪了他一会儿后，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开始揉搓自己的脚趾。
“你——！！”
好一会儿，玛琳才重新抬起头，又深吸一口气，也不管会不会吵到小面包了，直接声音拔高八度！
“你什么意思？！说好的送报呢？！啊？！！！”
她愤怒无比，一把扯下两边肩上那两个对她来说巨大无比的挎包，狠狠摔在地上！
“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今天要送的！还有半个城区没送完呢！你倒好！一转身！人又没了！”
白痴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和女孩的脸上，又看了看那仍然束缚着她手脚的巨大镣铐，沉默了片刻。
“……那你不送？”
“你——你混蛋！”
玛琳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引得远处几个散步的人纷纷侧目。
“我送了一大半！一大半！从早上到现在！腿都跑细了！你倒好，跑到这儿来看风景？！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啊？！”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连比带划。
“气死我了……这种事还不是第一次了！从上个月开始，每次你说去送报然后就莫名其妙消失！上上上次你说去上厕所，结果我等了半小时你都没回来！上上次你说去给小面包买吃的，结果等到天黑！第三次，你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原地消失！”
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气，最后干脆把手一甩。
“我受够了！”
白痴静静地看着她。
“而且！而且！”
玛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怨气都吐出来。
“每次拿工钱，都是你八我二！凭什么？！活是我干的！报是我送的！腿是我跑的！你拿大头？！每次我拿着钱回去给弟弟买块糖都买不起！”
“这不公平！你欺负人！你是黑心老板！你这趴在劳动人民身上讨厌的吸血虫！你等着，我一定要向公主姐姐检举你！”
白痴微微皱眉。如今的玛琳刚满十岁，相比去年，个头似乎也没有长高多少，依然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可她的脾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大，在她那公主姐姐面前一口一个“小哥哥”叫的挺乖挺甜，私下里，见面就要动手。
看来，这个帮助自己赚钱的工具也是越来越不趁手了……难道是叛逆期？也不知道需不需要哪天再把他们一家子打晕，再拍一次照片。
不过，面对这样的指控，白痴有无数种合理的说法为自己开脱，为了让她安静点，不吵到自己的小面包睡觉，他平静地开了口。
“这是训练。”
白痴再一次掏出了那一年前由玛琳亲自签下的“免责声明”。
“这上面，没有时间限制，所以你所有的训练，都由我安排，无论训练内容是什么，你都必须执行。送报，这对于速度和韧性可是很强的考验。尤其，是在你还必须继续戴着这些束缚的情况下。”
他瞥了眼玛琳身上的镣铐，又补充道。
“现在的你，已经可以戴着它们自由行动，可以更好地保护你的家人。”
这倒也是实话，玛琳刚戴上镣铐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趴在地上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现在她能戴着它们跑一整个上午，能跳来跳去，还能一脚踢在树干上震落半树叶子。
这不是训练是什么？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那钱呢！我的钱！”
“经济上的充裕，容易使人懈怠。”
白痴面色冰冷，逻辑依然无懈可击。
“这是为了，防止你产生惰性，况且，公主孤儿院会保证你的衣食住行，你不会有经济上的问题，我，是为了你好。”
“你——！”
玛琳气得说不出话来，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尽全力在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狠狠揍一拳。
但她不敢。
她打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够，再吸一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堵在胸口，憋得她难受。
“你等着。”
她最后扔下这句话，弯下腰，把散落的报纸重新塞进挎包里。
“我总有一天会让公主姐姐看清楚你的真……”
“照片。”
“你——！我——！”
玛琳的脸色变个不停，她还想再骂两句，又觉得被这家伙抓住了把柄。
白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女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个挎包重新扛上肩膀，然后把另一个更大的挎包摔在他面前。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帮你送了！哼！”
报纸从包里滑出来，散了一地。春风吹过，那些纸页哗啦啦地翻飞，像是在嘲笑她。她转过身，扛着那个对她来说无比巨大的挎包，愤怒地走了。
白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把散落的报纸一张张捡起来，叠好，塞进挎包里，然后扛在了肩上，那包很沉，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点重量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里同样佩戴着一副镣铐。
那是他自己去让坎帕给他戴上的，比以往他戴过的都要重得多，不仅如此，他的身上也再次穿上了那厚重的毛衣。从今年年初开始，他就一直戴着，穿着，睡觉戴着，吃饭戴着，练剑戴着，散步戴着，哪怕没人要求，他都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因为那场战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仍然，不够强。
面对七级魔兽的李，面对三圣龙的水银龙，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如果那天不是那道攻击的突然消失，如果不是有其他人的援助，如果那怪异的金色魔法阵没有及时显现，如果……太多的如果，每一个都让他后怕。
他需要变强。
在被众多视线注意到的如今，他需要得到能永远保护怀里这个还在流口水的丫头的力量，他必须得在下次面对新一轮敌人的时候，能站着，而不是跪着。
奇怪……怎么，莫名有一种殊途同归的错觉？仿佛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要面对同样的重量，背负相似的枷锁。
他微微摇头，扔下这突如其来的错觉，又抬起眼。
远处，玛琳亚麻色的长发已经快要消失在街角，她那肩膀一高一低，挎包压得她整个人都歪了，她抹着眼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来那副镣铐，对于如今的她仍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白痴将背后仍然睡着的小面包背稳，朝着前方气冲冲走远的玛琳走去，小面包在他背上换了边脸继续睡，口水蹭了他一肩膀，温温热热的，还在憨憨地笑着。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辆由数名身着锃亮铠甲的皇家骑士严密护卫着的华贵马车，正从不远处的街道缓缓驶过。看方向，是通往皇宫的。
马车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坐着何人，但白痴还是停顿了一瞬。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在他看见那辆马车的瞬间……
一种让他无法忽视的不安感，再一次自他胸口浮现。
……胸口很赌，很难受，就好像被人打了一个闷棍却无法反击一样的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
“呵。”
脑海中，暗灭发出一声冷笑，白痴也并不理会它，只是下意识捂住胸口，继续以冰冷的目光追随着那辆马车。他的直觉促使他冷冷地看着，看着，直到它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融入了远处的阴影之中。
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把小面包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而树叶落下，又落在她粉色的头发上。
“啊~~呜~~~？”
小面包含糊地叫了声，仿佛也在回应这崭新的春天，以及那悄然迫近的……
崭新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