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你的一面之词而言,听起来,还算不错。”
邪火继续开口。
“而且,你很聪明,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成功,还给自己留了后路,同时,你的运气也真的好到了极点,恰好在逃跑的时候就被我们的人发现,带了回来。”
“可你觉得,我信运气吗?”
“……二王子殿下,运气是最难解释的东西,我知道,我身为一个叛逃者,还是一个叛乱者,很难得到你们的信任,而这些身份,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受欢迎。不过,那些文件都已在你们手中,你们查验过后自然会知道真假,它们比我更具有说服力。”
“我也更清楚,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而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一顿。
“我带来的那些东西,足以证明我的有用。而我的身份……一个背叛了黑龙帝国的替身,对你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哦?”
“你们可以公开我。可以让我以“黑龙公主替身”的身份,在世人面前指证黑龙帝国这些年对雄鹿的所作所为,这些年,我的这张脸已在世人面前留有印象。而那些东西……如果由我亲口说出来,我想这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到那时,雄鹿就不再是无端猜忌,而是掌握确凿证据!你们想谈判,制裁,甚至宣战……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是正义的一方!”
“而代价,就是保护你。”
王者接过她的话,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
“我需要雄鹿的保护,需要一个容身之处,我需要……活下去,同时,我也希望看见那个女人的消失,让她这么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我绝不愿再做她背后的影子……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是亲眼!”
她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不想再当一个消耗品了,我想……活成我自己。”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王者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一愣,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正如我刚才所言……我,没有自己的身份……就叫我,影子吧。”
“影子。”
王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索着。
“不错,背后的影子,就如看不见的匕首一般,在某些情况下,往往都是制胜的王牌……那么,影子。”
他说。
“你带来的东西,我们会仔细查验,如果属实,雄鹿会给你一个活成自己的机会。”
“至于现在……”
“在一切查实之前,你依然是黑龙帝国的叛逃者,是雄鹿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嫌疑人。不要离开住处,不要与外界接触,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我明白……谢陛下……”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两侧神情各异的大臣们。
“先把她带下去,安排一处安全的住处,派专人看守,让医师看看她的伤。”
“是!”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地扶起影子。影子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她朝王座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走向大门。
胡桃看着那个女人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象了一下她方才的话语,以及那跪伏的身姿……
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女孩,到中年妇女,一辈子,连一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个随时可被抛弃的工具,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那种冰冷与绝望,让从小被宠爱,被珍视着长大的小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如果自己并非公主,也像她那样一辈子都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没有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仅仅只是一个随用随丢的工具,在黑暗中度过一生,那该有多痛苦呀。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有些眼角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裙角,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喝,真哭啦?”
胡桃一惊睁开眼,她低着头,邪火那张无比欠揍的脸就从旁边伸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呀!”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又赶紧把这家伙推开。
“你干嘛呀!吓死我了!离我远点!”
“哎哎哎——!轻点轻点!你这一推我能飞出宫殿你信不信!呼……真是的,呵呵……话说,这么简简单单就相信别人的故事,可不好,言语可以编造,情报可以造假,小胡桃,今天把你叫来这可不是让你来看现实歌舞剧的,是来让你学习的,说说,你学到了什么?你又有什么意见?”
“啊?我……我……我没意见!”
胡桃下意识摆手,手指在空中慌乱的晃着。
“什么叫你没意见?看了这么久,听了这么多内幕,你就没有一点想法?”
“不……不知道啊!我没……呃……我没大听懂……只知道她好像很可怜……话说,那些文件会是真的吗?会……会不会打仗?打仗……不好吧……”
“谁知道呢,不过只说文件的话,我觉得大概率是真的,因为,她逃不掉。把假货带过来,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惨。雄鹿,可不是她能随意玩弄于股掌的地方。”
邪火耸了耸肩。
“好了邪火,平时没见你对妹妹的功课这么上心,小胡桃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能坐的安安稳稳,没有睡着已经很不错了,对吧,父王?”
“呵呵……好了,不多说,我们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王者再次抬头,宫殿内的气氛丝毫没有轻松半分。
“陛下。”
一位头发稍许有些花白,但却一脸干练的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仔细看去,不是雄鹿帝国两大军事家族之一的现任执掌者,古德塞公爵,又是谁?
“这件事很诡异,一个替身,如何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难道许久未见,黑龙内部就烂成了这个样子?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又凭什么把这些东西带出来?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孤身穿越龙巢……就如二王子殿下所说,她的运气,实在太好。”
“臣附议。”
另一位大臣站了出来。
“臣认为,这有很大可能是黑龙帝国设下的圈套,他们故意放出这些东西,引诱我们轻信,谁知道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其它阴谋。”
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黑龙帝国与我们和平了三十年,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屡次派遣刺客,还资助反叛组织,现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替身带着核心机密叛逃……这未免太过巧合,很难不认为不是在引诱我们。”
王座上的那人在沉思,隔着水幕,没有人看得清那个人在想着什么。
“不管怎么说,那些东西,和那个女人都在我们手里。”
另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不用仔细辨别,都能知道这敢于跟古德塞公爵叫板的存在是谁……他们抬起头,看向那位唯一一个在帝国内可以与古德塞家族平起平坐,头发已经半秃的诺利乌斯公爵。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暗桩名单可以查,布防图可以验,刺杀记录可以对……这些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伪造出来的,而只要有一项是为真,就说明这个女人确实有价值。就算全是假的,我们也不亏,毕竟,我们只是花了几天时间验证。”
他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方才发言的古德塞公爵。
“倒是你们,一口一个蹊跷、巧合、圈套,难道我们雄鹿的男儿,连验证真伪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诺利乌斯老兄,没有人说不要验证。”
古德塞公爵的声音带着笑,笑意却仅仅浮在表面。
“问题在于验证之后,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我们又该作何反应?总不能你也想学学几十年前你那位如日中天的元帅,有事没事就屠城,割人头吧?在如今,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王者。
“不过,诺利乌斯公爵也没算说错,当务之急,是去验证那些情报的真假,一切,都应当在那之后再做定夺。”
另一位站的离诺利乌斯稍近的大臣如此说道。
“不错!从长计议当然可以,可若我们踌躇不前,错失了如此一个大好良机,那才是真的不值!”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道水幕之后。
胡桃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几位大臣之间来回游移,她不太能完全听懂他们在争论什么,但那种气氛,却莫名让她紧张不已……是……是要决定要不要打仗了吗?
她下意识地往邪火那边靠了靠,小声问道。
“二哥哥……他们……在吵什么?”
“在吵要不要相信那个女人。”
邪火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那……到底要不要相信她嘛?”
“不知道,所以才要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不管他们怎么吵,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老……咳,父王。”
胡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落在那道水幕之后。在那里,王者微微闭着眼,良久,才又重新睁开。
“影子带来的东西,查验需要多久?”
一名中年男子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回陛下,初步甄别,约需七日,如果要逐条核实,需……一个月以上。”
“一个月。”
王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思索着。
“那就先查七天,七天后,我要一个初步的结论。”
“是!”
王者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在此之前,古德塞公爵,诺利乌斯公爵,边境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所有哨站、要塞,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许主动挑衅,不许越界,不许给任何人留下口实,至于那暗桩名单,我的人,会一一查验。”
“今日到此为止,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不得对外泄露今日之事,都退下吧。”
王者挥了挥手。
“是!”
大臣们齐声应诺,行礼,随后鱼贯而出。
大殿渐渐空了下来,胡桃还坐在椅子上,双腿晃了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么了,美丽的小公主?”
邪火侧过头,看着她。
“吓到了?”
“才……才没有被吓到呢!”
“呵呵,妹妹,也别担心,今天的会议结束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你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木渎也憨笑着开口,伸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发顶。
“那会……打仗吗?”
“哎哟,瞧瞧你,今晚上都问过多少次啦?”
“我……我这不是担心嘛!”
胡桃吞了口唾沫。之前,她亲身经历的那些明争暗斗,光是德萨普什,沙漠就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后面城里头,也造成了好多好多的破坏,虽然运气好,风吹沙里的人们被冻成冰雕后都活了下来,但如果运气不好呢?之前白痴和小面包都差点死掉了……好可怕……如果要打仗,那是不是会更可怕?
“呵呵,少看点那些动不动就国破家亡的歌舞剧吧,那么容易就发展成战争,那老百姓还要不要活啦?”
邪火摇了摇头。
“但,这还是得看父王怎么想,也得看,黑龙帝国到底想干什么。”
“不错……接下来,便只能等待,等查验结果出来,等……”
王者微微一顿。
“等黑龙那边,到底会怎么会露出什么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