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沉默两秒,将暗灭那堆毫无意义的废话清出脑海,重新开始梳理那个最坏的推论。
……依然,不对,就跟以前曾推到过的,许许多多的为什么不直接怎样做一样,假如黑龙帝国真的有那样压倒性的力量……那为什么不直接使用呢?那样不是更加轻松高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演这么一出戏?
就比如,在冰之幻境的时候,那所谓的审判者为什么不直接干掉所有人?那是因为它被游戏的规则所限制,甚至无法移动。也只有当自己杀掉所有人之后,它才被允许向自己动杀手。
这样类比的话……黑龙帝国是不是也差不多?他们不是不想,而是被某种苛刻的条件所限制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灵光再次如雷霆穿透云层般,劈开了他思维中的混沌。
是了……仔细想来,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直觉告诉他,那种力量,或许的确存在,但黑龙帝国没有直接使用的原因……是因为它并非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可能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可能只有在某种特定的情况,满足某些特定的条件之下,才能够被激活。
如果,这就是事情的真相……那么黑龙帝国之所以要演这出戏,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将作为“条件”的关键人物,诱骗到他们预设的陷阱之中……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内乱,邀请函,都只是在为那股力量的最终降临,争取时间,创造条件。然后,当胡桃他们一行到达黑龙帝国,或者一段时间达成什么条件之后,那股力量便会完成启动,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黑龙,会在本就与雄鹿不相上下的国力基础上,干掉使团,干掉十万大军,再一举干掉雄鹿。
……虽然听起来依旧荒诞无比,充满了三流小说中,莫名其妙甚至愚蠢到令人发笑的阴谋气息,但很遗憾,白痴已经想不到其他的结论了,如果不这样想,他就无从解释此时此刻仍从胸口传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那么,他应该怎么做?
对于危险,白痴始终是抱着远离或着铲除的信念。
躲开危险,而不是去面对危险,下水道老鼠的生活习惯向来如此。
但如果……真的如直觉那般躲不开呢?
如果那股不安感指出的方向,恰恰是他不得不踏进去的路呢?
白痴沉默着,沉默着。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下沉,将整个小木屋,浸入一种温柔的暗蓝。屋外,那只翠绿色的小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面包也从杜兰树下跑回来,抱着一个小木偶,安静地蹲在他脚边玩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然后,一个决定浮了上来。
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大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但那股不安始终无法消失,也无法忽视。既然如此,与其被动等待,在这里被这股令人发疯的不祥预感所折磨,不如主动出击,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阻止,毕竟,下水道老鼠对于未知可是拥有无限的恐惧,如果无法猜透那些“猎食者”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老鼠可是随时都会成为对方肚子里的食物,白痴不想成为食物,更不想让小面包成为食物,就必须想尽办法,识破背后的真相。
……而且,虽说他看不惯胡桃那种不顾自身安危硬要充当和平使者的行为……但说到底,和平,本身是没错的。
他看向一旁的小面包。
要想继续看着她长大,就必须得到永远的和平。
要想得到永远的和平,就必须把威胁永远的摧毁,让那些人再也无法来打自己和小面包的主意。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和小面包的永远和平,才能继续看着她,慢慢的,长大。
既然这股危险的直觉久久不散,既然前些年黑龙一直在追杀他们,既然自己大概率也已进入他们的视线……
不如,趁着这段属于他个人的空闲时间,潜入黑龙帝国去看看?如今,黑龙帝国似乎是为了应对内乱和迎接使团,已经将边境的大部分兵力抽调回了首都灰烬城。此刻的边境,正是前所未有地空虚,守卫按理来说应该并不严密,再加上王者本就发出邀请,任何人都可以来参与这场庆典,他,自然也算是这“任何人”中的一个。
而且,他不是那支万众瞩目的使团中的一员,不会成为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遇到危险的可能也就大大降低。他可以像一只真正的下水道老鼠一样,在他最熟悉的领域中,隐匿在暗处,去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条件。
如果在那个条件达成之前,他能够找到它,并将其彻底摧毁……那么,一切的危机,都将消失。
他和小面包,才能真正的安全。
白痴再一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芒从窗沿上滑落,屋子彻底暗了下来。他坐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当,是一次旅行了,面包,也应该去见识见识世界的黑暗,让她知道,这世界除了阳光,还有阴影。
“瞧我说什么来着,该来的麻烦还是会来,你还是注定会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喏,你不还是准备着去做那个蠢货,主动踏入危险了~~?呵呵,你啊,虽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但就像我去年说的……”
“你,变得越来越快了。”
“…………”
暗灭笑着,疯狂地大笑着,白痴也没有理会它,只是抬起头,再次看了眼将要落下的太阳,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
最好,还是尽快,谁知道那种力量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发……通往黑龙帝国的末班快列大约在深夜出发,如果他动作够快,应该能赶上。而此刻,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支已经远去的使团身上,这正是他隐匿于人流之中的最佳时机。
“…………”
白痴思考着,很快,他便确定了后续的行动,放下手中的东西,随后,系上了围裙。
总而言之,先给小面包做饭吧。
直到天空被熟悉的漫天银河取代过后,白痴终于喂饱了小面包,牵起她的手,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走出了木屋。
夜色正浓。
最后一班通往黑龙帝国的魔导快列,即将出发。白痴依然穿着那件紧身的深黑色毛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再次用刘海将眼睛遮住,看去,就与一个最肮脏的小乞丐无异。他来到此处,买了一张最便宜,条件最差的车票,随后,便牵着小面包的手,以最不起眼的姿态,悄无声息地登上了这趟列车。
……果然,还是这幅模样,最令人熟悉。就像是塞纳格思考着下一块面包绞尽脑汁的每一个冰冷夜晚。尽管他从心底抗拒回到过去,但某些刻入骨髓的东西会始终存在。
车厢内,灯光昏黄,白痴牵着小面包,来到了车厢尾部属于他的位置,接着便将行囊放在座椅下,小心翼翼地将小面包抱在了怀里。
“叭叭……?”
小面包仰起那粉雕玉琢的小脸,鼻子却是在微微皱着,满脸不满和嫌弃丝毫不加掩饰。白痴仔细一想,的确,这丫头虽然一出生就跟着他这只最肮脏的下水道老鼠摸爬滚打,可却是被当成小公主一样从头娇生惯养到尾,连吃饭有时都甚至要公主来亲自给她喂食,她哪里会体验过这种最底层的糟糕环境?也难怪她会这样嫌弃吧。
可惜,嫌弃也没用。
“睡。”
白痴看着她,随手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大大的帽子,就盖在她的小脸上,遮去了她那惹眼的粉发绿瞳,也带来睡前那宁静的黑暗。
“呜……”
汽笛嗡鸣,与漆黑的夜中静静回荡,三轮明月仍然高挂在天,如女神那亘古不变的眼眸。
而就在这同一片夜色之下,另一道苍老而疲惫的身影,却是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白痴漆黑的巢穴之前。
坎帕。
他没想到,他真的没想到,这位一切的绝对核心,竟然真的没有登上那辆通往黑龙帝国的专列!
在不久之前,当他忧心忡忡地处理完手中最后一点事务后,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要找到白痴。
他心中反复思量,终于决定在自己大致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透露一些或许能改善局面的重要信息给这个男孩时……他却愕然发现自己几乎翻遍了整辆列车,都始终都找不到他的身影。他实在没办法了,才抱着最后一丝“也许这小子用了什么连我也看不透的伪装也说不定”的希望,去找到与朋友坐在一起,却发呆着看向窗外沙漠的公主,想问问这小子带着小面包躲在哪里,以什么身份保护她,却没想到……
“哼,谁认识那种没良心的大白痴!我才不要他跟着我呢!看见他就讨厌!难道没有他我还做不成这件事吗?!等我过完这个生日宴会,成了真正维护和平的正义使者,我就回去告诉他,我的想法才是对的!我才不是为了什么虚荣心!我要他亲口承认,是他错了!是他从一开始就故意看扁我,觉得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坎帕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
怎么早不闹矛盾,晚不闹矛盾,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来这一出?!明明平时都是黏在一起的,怎么要办这种生死攸关的正事了,他们反而耍起小孩子脾气了?!这两个……完全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这一次看似小孩子之间的赌气,对于猜测着某些事情的坎帕而言,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受到了不安与恐惧……要知道,如果他作为被女神选定的主角,根本不在这一现场的话,那他们这对此一无所知的使团,究竟会遭遇怎样的炼狱,不必多说。
于是,他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硬是在这深更半夜,列车已经驶出很远之时,赶回了神圣恩宠,来到了这座小木屋前,只可惜,迎接他的,只有那棵舒展着枝条,为恶魔的离去而沾沾自喜的小杜兰树。
空无一人。
坎帕沉默地站在木屋之前,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而他的额头,也已渗出了冷汗。
他去了哪里?逃了?还是其他?
该……怎么办?
……不……不行!
如果他跑了……或者缺少情报……那绝对……不是仅仅以“灾难”一词就能概括的情况!
他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必须……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