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黑龙帝国,胡桃最大的印象,其实是“这个国家的人,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刺杀我”。
白痴曾经说过,她的力量太强,身份太特殊,要想好好活下去,就要收敛自己,她觉得自己的确有好好收敛了,都没有在灰烬城的街头挂横幅写“正义使者来了!”,甚至连最喜欢的歌剧院都只去了一次,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再被人刺杀了吧。
……就算被刺杀,手段也不会太夸张吧,毕竟这是宴会,那么多人都看着。
那眼前这当着两国人民,背后站着十万大军,在一场代表着和平,被无数人都看着的宴会上……
这把由帝国最高.领导人捅向自己的匕首,是怎么回事?
铛——!!
一把漆黑的匕首猛然自一旁伸出,挡住了那把刺向胡桃心脏的匕首,发出一声剧烈的碰撞声,火星一闪而逝。
是白痴,他把自己已经易容过的脸又用几片烂布挡住。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袭击对胡桃没用,他唯一的目的,只是让这一场袭击,更加引人注目,也是为了让所有进入这场战局的人。
“做好准备。”
说完这句只有蜜梨和胡桃能听见的话后,白痴的眼睛瞬间化为虚无,身影也于人流中消失,又重新出现在了坎帕身旁,两人对视一眼。
“她在吗。”
“嗯。”
说完,坎帕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白痴则抱走了小面包,还没等到小面包惊喜的叫声,比一切更令人恐惧的静默便取代了一切,取代了一切的欢声笑语。
紧随其后的是胡桃的惊叫。她没有受伤,但她的反应比受伤更加激烈。她猛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方才还在向她举杯祝福的女王手中的匕首。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跟白痴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几个字一样不明白。
做好准备?准备什么?说清楚啊!有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啊!
主席台上,木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当他的妹妹被黑龙公主用匕首刺向心脏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彻底消散了。那一向憨厚温和的脸庞,在此刻彻底被狰狞所取代,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所有胡桃被刺杀的记忆。每一次……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个该死的国家!!!
他猛地拔出了佩剑,冲向前,声音如雷般炸响。
“所有人——!控制住在场的每一个黑龙官员!保护公主!拿下黑龙公主,加西亚·德丝!”
雄鹿的骑士们在他的命令下轰然而动,戴劳兴奋的呐喊与诸骑士的怒吼,与宾客惊恐的尖叫声在同一瞬间炸裂开来。那些方才还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的贵族女眷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手中的酒杯摔碎了一地。餐桌被撞翻,精致的点心与美酒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踩得粉碎。
星璃与黯赶上前,拉住还在发愣的胡桃,把她朝休息室的方向拖,黯一边拖着胡桃一边回头,大声问那沉默着的影子:
“你们的公主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当众刺杀我们的公主是什么意思?!”
星璃手中的粉色丝带已在无风自动。
“公主殿下,做好准备。”
但加西亚·德丝却在后退。她没有下任何命令,只是一步一步地向着宴会厅深处某个方向退去。但在她的身后,依然传来了她骑士的护驾声。那些仍然忠于她的士兵,从混乱的人群中拼命挤出来,拔剑挡在她与雄鹿骑士之间。
“保护公主陛下——!”“等等!是误会!我们先谈谈!”“不要过来!!”
然后,他们的声音便被雄鹿骑士冲锋的脚步与刀剑相撞的巨响吞没了,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那扇铁门之前。
对不起。
她继续走着。每一位身居高位者,总有如信仰般仰望着那个人的人存在,他们充满热血,他们记得从公主那里得到的恩惠,他们不会明白,但他们会保护公主,但他们公主在这种时刻不希望有任何人相信她保护她。她的骑士们仍在为她倒下,那些或年轻或年老而忠诚的生命正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对不起。
她想说不要,你们快逃,不用管我。但她说不出口,怕都会动摇这出用无数人命铺垫的戏码,也怕让身后那位愚笨又善良的小公主又动摇了心,影响了效果。她需要雄鹿愤怒,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疯狂,让那些应该到来的,来的更快,更近一些。
对不起。
所以她只是继续走着,只是在每一次刀剑入肉的声音传来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那扇厚重的大门便在她身后关闭,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这个房间很隐蔽,没有光,她确信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自己。蜜梨靠着冰冷的大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听着门外那越来越远的厮杀声,听着那些仍在为她战斗的骑士们最后的呐喊,然后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或许让她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那厮杀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吧,更多的人都是在木渎喊出“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之后选择了投降。女王明显已经彻底疯了,那为何还要效忠于一个当众刺杀和平使者的疯子?
“原来那么多年的执政生涯,让你的心机变得这样深沉了,我亲爱的女儿?深沉到,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房间内,早已有一人先她一步抵达了这里。蜜梨并没有惊讶,缓缓站起了身,看向了那依然披着蛮骨的皮的母亲。此刻,蛮骨收敛了所有笑容,眼中尽是困惑。
是的,困惑。
“还是说,你终于彻底疯了?你在我眼下维护了你那么久的破烂国家,终于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后,开始发疯,想要一切与你一起陪葬了?”
蛮骨撕掉了自己的皮,如扔垃圾般扔在了一旁的微光之中。那是一层完完全全的人皮,看上去,就是一个人,被从头到脚完完整整扒了下来。
海伦·爱德华,露出了她此刻的面容,黑发,金瞳,以及那于一个纪元前,同样被她扒了皮的,十二岁小女孩的模样。
“你疑惑吗,母亲。”
蜜梨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决绝。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明白。”
乌云,不知何时已将原先皎洁的三轮明月彻底遮蔽,豆大的雨点疯狂地倾斜而下,砸的世界哗哗作响。而就在此时此刻,一束金色的,无比明亮的烟花突破雨幕,飞上天际,于疯狂的大雨中炸出一束无比明亮的烟花,照亮了无数的雨点。
那光,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到足以让灰烬城外那些正在雨中列阵的士兵们同时抬起头,远到让盖亚身前的黑暗尽数退去了他的背后。
金色的光,照在蜜梨与海伦的侧脸上,让那金色的线性瞳孔,变得更加鲜艳。
“信号弹?!”“这是谁发出的?”“求援?向谁求援?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宴会厅内,刚刚控制住局势的雄鹿骑士们纷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仍在雨中缓缓消散的金色余晖。木渎紧握剑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这明显不是他安排的,既然如此,它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信号弹是谁发出的。包括白痴,包括蜜梨,包括帝路哈冈,而它,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被暴雨笼罩的夜空中。
但很快,大地开始颤抖,对于帝路哈冈来说,这微不足道颤抖是那样的明显,明显到让她脸上的疑惑立刻被恍然取代。
她笑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计划,将雄鹿那十万大军,全部主动步入这场必死之局。”
“不,更像是孤注一掷吧。对于一个连反抗都显得如此笨拙的小东西来说,这倒也算是不错的临死一搏。于你而言,一定范围内知晓你存在的人越多,你,就越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更强。”
“不仅仅是十万,这几个月来,那些被杀死被清洗,遗留下来的,觉得我已经疯了的,早已准备倒戈向雄鹿表忠心的,甚至是那些早已听说了动向,准备暗中观察分一杯羹的,都会来到此处。”
“这不是我的计划,我只是突然感受到了力量的增强,只是他们还是距离太远,还在观察。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闯过边境,来到这里,但,哪怕他们只是坐在城门外,我的目的,也已经达成了。”
“我原本的计划,最短时间都至少是两天。因为,你暂时不会杀了我,你只会让我陷入恐惧,但那依旧是变数,但现在,变数已经没有了……”
她说。
“而你,母亲,你在恐吓我。我是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知晓存在,他们知道我是黑龙公主,是战争巫女,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存在于此的统治者,所有的称号,战役,行动,都在人们的脑海里,这是我的存在,我已经存在于此。而你,三圣龙之一,数月前才解除封印的恶龙,这一纪元,没人知道你的存在,就算他们看见了你的真身,他们,也只会认为你是必须消灭的魔兽,但我,不仅只有这个身份。况且,你是真正的帝路哈冈,那所谓的范围,对你来说,是整片大陆,但倘若你真的能强到无上限,你就不会在一个纪元前风光正盛的时刻,被那个人类封印。”
帝路哈冈那张稚嫩的脸,在这瞬间变得无比冰冷而残忍。那个男人,对她来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痛。
“所以,这就是你的叛逆期?”
“我要活下去。”
“愚蠢,你的力量对于全盛的我来说,就像是我脚下的猫。”
帝路哈冈一脚踩碎那只幼猫的尸体,让蜜梨的瞳孔再次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伸出手,但片刻后,那漫长的压抑,在转瞬间尽数化为决绝的愤怒。那只手在半空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攥成了拳头。
“猫,也会反抗,也会将你挠伤,我杀不了你,但我一定会让你伤到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找我的麻烦。而我,会在这段时间,想办法找出能封印你的办法。”
“事到如今,已经无话可说了吧。”
海伦巍然不动。
“有本事,你就来啊!”
蜜梨踏前一步。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愤怒,猛地撕掉那层碍事的裙摆,那昂贵的布料在她手中裂成无数片,飘落在她脚下的那滩幼猫的血泊中。同时,一双黑色的东西突然间从蜜梨的背后伸出!大到能将如今的整座皇宫所掩盖!无数正在宴会厅外交锋的士兵们同时抬起头,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皇宫的穹顶之上缓缓升起。
但海伦只是冷笑一声,下一刻,更加庞大的翅膀从她背后猛然伸出,那是一双更大的翅膀,大到难以想象,大到转瞬间就遮盖住了整座灰烬城,让这本就被黑暗笼罩的灰烬城,变成了真正的黑暗之城!
轰——!!
两股力量的碰撞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将整座皇宫的穹顶彻底掀飞。无数碎石与断裂的木梁从天空中坠落,砸在宴会厅那早已狼藉一片的地面上。狂风裹挟着暴雨从天顶的缺口疯狂灌入,将那些残存的彩带与旗帜撕成碎片。
于黑暗中睁开的,是两双巨大到恐怖的金色竖瞳。
嚎——!!!!
两声剧烈的咆哮拔地而起!天空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盘旋着呼啸着冲出,砸碎岩壁,于这个世界带来剧烈的震颤与恐惧。
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出皇宫,又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在闪电映照下,他们看清了而在那片被掀开的天空之上,两条龙的轮廓正在暴雨中缓缓展开,一大一小,一强一弱,一者遮天蔽日,一者奋力伸展。
整座灰烬城的人,都在这一刻,看清了那两头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