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白痴仔细看了看盖亚那一分为三的残影，又仔细与自己脑海中的剑谱对照了一下……
虽然……第四剑恋情在发动过程中，的确会有这样残像化的表现，但此刻盖亚分出的那两个残像，却并未施展“恋情”的任何一招剑式，仍然只是保持着把剑夹于腋下的起手姿态。
不是……恋情吗？那这能力，是什么？
“仙法·身外化身。”
心血之泪的声音依然萦绕在盖亚耳旁。
“这一招是依托于心血之泪本身，以及大部分我的灵魂力量，而短暂幻化出来，很快就会消失的两个与你本身力量几乎相同的真实实体，听你所用。由于我依然无法从心血之泪那里借到太多力量，所以最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但，吓住帝路哈冈，足够了。”
“盖亚，现在，按我所说的，摆出第四剑的起手式。”
就如同心血之泪所说，帝路哈冈在看出那一剑似乎就是恋情之后，她甚至来不及惊骇为何会出现第二位六剑传人，吓得连路都走不稳了，连连摆手又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去，边跑还边大叫着“不要过来！”。
“盖亚，记住，身外化身无法维持太久，所以我把这一招，留为了最后的杀招，你必须要竭尽全力了。”
“在她识破你打出来的并不是恋情之前，你必须要接连不断地出剑，明白了吗。夏岚，并不能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有我的加持，只要打的足够多，依然有用，依然能够，削弱她的生命。”
盖亚没有回应，只是喘着气，继续闷头往前冲，他不清楚自己还能打出几剑，但他眼中始终紧盯那个身影，像是押上了一切。直到帝路哈冈再一次眨眼的那一瞬间，四个身影已经将她紧紧包围。
空间，开始震颤。
“不……不要……！”
黄金色的剑芒，与另一道漆黑色的剑芒在同一时间瞬间绽放！如同这黑暗世界中唯一明亮的花朵！激起浩大烟尘！那剑芒是如此地扎眼！夺目！刺的胡桃不得不抬手遮眼，往外退去。
惨叫声，不绝于耳。白痴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盖亚的夏岚与自己一样也是未完式，但……
这半年来，白痴的第三剑早已精进，相比起决战先知李的时候，他那需要二十秒方能打出两百剑的散装夏岚，如今看起来也称得上是一瞬间。
可即便如此，比起此刻盖亚的剑速，却仍然慢了不止一线。
刹那……
真的仅仅只是刹那。
甚至连那刹那都嫌冗长的间隙，白痴只觉得金光一闪，盖亚的本体便已经打完一次夏岚，紧接着，另一个持续用殇与虫鸣的残像迅速接上，打出另一道夏岚，本体转而使用殇与虫鸣。而直到这一个残像打完一次夏岚，另外一个残影再度绽开夏岚的剑芒！
……原来如此。
他是在有意识地模仿恋情那一眨眼之下千万剑的速度，并利用残像使用殇和虫鸣模仿恋情那如鬼魅一般游走的步法，持续让帝路哈冈无法意识到真实……
的确。硬要说的话，第四剑和第三剑很像。恋情，它更像是第三剑那是由内向外呈扩张性的释放，转变为将所有的剑刃都向中间集中……
但这两剑依然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帝路哈冈很熟悉六剑，她很快就会分辨出来，但根据此前心血之泪给自己的情报……
“只要学会第四剑，帝路哈冈就不会再赢过你。”
既然如此，曾斩杀无数六剑传人的她，真正面对过“恋情”的次数，恐怕寥寥无几。
……吓到她，足够了，必须要趁现在，斩出最大的伤口。
漆黑色的剑芒在此刻变得更加扎眼！心血之泪与哈雷路亚独有的光辉与猩气，连同着那难以想象的锋利，将帝路哈冈那试图遮挡自己身体用以防御的龙翼，切的如同破布一般摇摇欲坠！
惨叫。
这世界上，仿佛仅仅只剩下了惨叫。那惨叫太过惊心，仿佛要钻透灰烬城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膜，成为他们今夜，乃至往后无数夜晚最恐怖的梦魇。灰烬城还活着的人们拼尽全力捂住耳朵，只为不在今夜的噩梦中见到那头血腥的恶龙。
两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施展着自己的剑技，但遗憾，体力终有尽头。
当盖亚的本体第四次打出夏岚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了原地，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拄着心血之泪才没有直接倒下，几乎要吐出鲜血，周围的残像也在此刻全部消失。
白痴的状况同样糟糕，几乎看不清东西。因为此前的绞伤和全力的缘故，他也再没有多的体力攻击，就连想喘着气收剑后撤，也寸步难行。
而眼前的帝路哈冈……
已经变得是完全的残破不堪，没有丝毫人形，骨头内脏流了一地。
“……哈……哈……”
她不停地喘着气，仿佛那无数的剑光，终于让她虚弱不堪，又仿佛只是被那疑似恋情的剑法吓得心有余悸。
“是……夏岚……？接连不断的……夏岚？原来……不是恋情……你……还真是吓人……”
帝路哈冈的眼球没能及时长回来，在残缺的视线里，她瞥了一眼因伤和从头到尾长时间作战而体力彻底透支的盖亚，拼尽全力挤出了一个冷笑。
“我说过……你们这些六剑传人，不可能赢得了我……就算我受伤了，我也能够……挖出你的心脏……现在……你们的体力全部见底……我……我……”
她那只还能看出来是手的东西，指向了盖亚的心脏，
唰。
随后，便被一旁气喘吁吁的白痴斩断，那条手臂啪的一声，连带着她的脑袋一起软塌塌地落在一旁。
这一击斩击过后，白痴终于连握剑的力气都已失去，整个人半跪于地，再无法动弹。可帝路哈冈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却依然睁着眼，沉默地看着今晚那不知恢复了多少次，又断了多少次的手臂。
“陛下啊……看来我今晚上，注定要败在这里，是不是……”
“不……绝不……你们已经无力再战……可我……还能继续飞翔……银已经倒下……你们永远留不住我……我永远……会比你们恢复的更快，我永远……都是你们头顶的黑暗。”
“永远……永远……”
帝路哈冈的脑袋在泥水中轻微滚动，她的嘴巴徒劳地张合，却已经快要发不出声音。那只独眼转动，看向自己那具身体，看向自己那被切得支离破碎的翅膀，她咬着牙，硬是让自己的身体重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她的头捧了回去。
断口处的血肉开始蠕动，拼命地想要对接，愈合。可愈合的过程歪歪扭扭，脖颈错位，肢体扭曲，那颗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斜挂在肩上，那眼球在眶中疯狂转动，焦距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是连意识都在崩解。
那双残破的翅膀吃力而颤抖地从她身后张开。她试图腾空而起，双脚刚离地，却又猛地坠回地面，膝盖重重砸在碎石上。
“……不……我绝不会……再被封印一次……”
她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
“我可是……帝路哈冈……存在之龙……我……我一定……”
她再一次试图振翅。这一次她飞了起来，拉开距离，却飞得歪歪斜斜。她身上的伤口没有再恢复。那些被暗灭和心血之泪切割出的创口，此刻正张着狰狞的口子，血液还在不断流失，就像一把把始终插在肉里的刀，阻断了她的再生。
她的龙翼在发抖，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瞳孔也在发抖。
而那由飞翔带来的轻到不能再轻的气浪，终于将方才那夏岚激起的烟尘吹散，将白痴推出一点距离，又将已无意识的盖亚掀翻在地。在战场外焦急不已的胡桃终于看清了那里的场景，立刻冲上前来，看也不看，拽着白痴和盖亚的后衣领把他们往安全的地方拖去。
……她为什么还不死？她为什么还能站起来？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怪物？今夜所有人几乎都要被她累死，可她就是不死。
饶是白痴，此刻也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头。
帝路哈冈，暗黑之龙，存在之龙，不死不灭……
令人厌烦……
“暗灭……有没有什么办法？”
“很遗憾，人类小子。存在之龙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如今，那头玩水的蜥蜴被正面击中了多次，睡的很香，要想靠她来封印，少至一天，多至几年。而你呢，你连第四狱都没学会，更别谈封印。若你想要把她活捉回去，呵，她过一段时间就能把你们全部杀光~~你们现在还能给她造成伤害吗？如果不能……那很遗憾，你只能看着。”
“…………”
白痴沉默着，任由胡桃拖拽，目光却紧锁帝路哈冈飞去的方向。随即，瞳孔骤缩。
在不远处，被撕掉了腹部的蜜梨似乎正处于晕厥的状态之中，此刻正被银的水在半空中保护着恢复。而另一边的银，也正如暗灭说的那样，被帝路哈冈多次正面击中，过了这许久也没能再爬起来，许是因为伤上加伤，终于是疲惫不堪了。
……她是想彻底吃掉蜜梨，再一次恢复吗？
必须……要在她飞起来之前，阻止她。
“……胡桃。”
“什……什么？！”
“你……用盖亚的剑，把她……砍下来……帝路哈冈已经不行了……绝不能……让她吃掉……黑龙公主……不要再说废话……快去……”
“我……我明白了！”
胡桃连忙从盖亚虚握的手中接过心血之泪，抢在了白痴的前面。
“帮帮我！”
“好……再一次……呼……念出来吧。”
没时间在意心血之泪的声音为什么同样突然虚弱了很多，胡桃看着白痴的神情和依然在准备飞向黑龙公主的黑龙，她再一次想要念出方才那第一次听见的陌生语言的咒文，但因为急迫，此刻不免有些磕磕盼盼，而她越是看着那条龙越飞越高，她的心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而就在这时，白痴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垂下头，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按住了胡桃的手。
“……不用了。”
“啊？”
胡桃没有看见。
帝路哈冈，同样也没有看见。
她正沉浸在吃掉女儿的希望，逃出这个地方，再伺机返回，让这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个个付出惨痛代价的幻想里。
但白痴看见了。
他看见，那半空之中，蜜梨那沾满了鲜血，半垂在空中的前爪，轻轻地……
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金色竖瞳，在黑暗中猛然睁开！
蜜梨动了。她以一种如今的帝路哈冈绝对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速度，轰然扑下，用那腹腔空空如也的龙形，将那个正欲展翅逃离的，同样残破不堪的母亲，死死地，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然后，抱着她，冲破云层，飞向更高，更远的夜空。
“可是母亲，我，也还能够继续飞翔。”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用尽了这头年幼黑龙最后的力气。
帝路哈冈愣住了。她的翅膀还在扇动，身体却已经被那两条前肢牢牢箍住。那力量大得连她都一时无法挣开，她张了张嘴，眼神满是迷茫。
“你……”
“抓住你了，母亲。”
蜜梨的声音在帝路哈冈的耳边响起，很轻，却无比清晰。
“你……你想……干什么？放开……”
“母亲，你觉得我想干什么呢？”
帝路哈冈残缺的大脑已经无法更多地开始思考，但她还有本能。
食物送到了自己的眼前，哪有不吃的道理？
于是她再一次张开了嘴，狠狠一口咬在她的前肢上，开始大力撕扯，将蜜梨前爪撕咬的支离破碎，肌肉撕裂，白骨外露。
恢复，当然是在缓缓恢复的，但让帝路哈冈感到奇怪的是，即便她已经在缓慢回复，自己的女儿却依然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甚至比方才用的力气还要大，始终不让她挣脱出来。
蜜梨悬停在空中，不再上升，也不再移动。
帝路哈冈的动作突然僵住，
因为她看见了，远方的天际，再度浮现出那抹令人心悸的白光。
是黎明吗？不，那是比黎明更灼热，也更要决绝的烈火。
“你——！”
帝路哈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第一次用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女儿，开始拼命挣扎，但那双本该在她眼中柔弱无比的龙爪，此刻却箍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想干什么……！你疯了吗！你杀不了我！你只会和我一起被击中！你受不了那样的攻击的！！”
“只要你也承受不住，就可以了。”
蜜梨的前爪扣得更深，插入帝路哈冈的肩膀，指甲陷入肉体之间，让她再一次发出尖叫。
“母亲，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抱着你。”
“从我记事起，你就没有抱过我。没有摸过我的头发，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你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件迟早要吞入腹中的食物。”
“那时的我，竟还天真地期盼你的爱，只可惜，得到的，尽是你的冷眼……”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你的确是把我当做食物，你根本没有那所谓的爱，我也从你那里得不到“存在”。”
“但在这里，在我的国家，我有。”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帝路哈冈疯狂地摇着头，还在企图挣脱。
“在受过这最后一击后，你恐怕就连意识也会沉寂许久。这是好事，可以让你，再一次去好好地休息一下，不是吗？”
“然后，我会用你休息的这段时间，再去好好努力一下。”
她一字一顿。
“努力地将你封印百年，千年，万年！”
“直到你再也不能来找我的事为止！”
“我会活下去，我只要活下去，我会活的比任何人都久，活到就连你也无法伤害到我。或许下一次你重新出来，我就又会陷入你的危机，但我相信，我一定会一直活下去，甚至可以活到能够……”
“取代你的“存在”。”
“不……不要——！我不要再被封印！我不要——！放开我！求你了！放开我！你是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
而回应她的，是蜜梨更用力的收拢。
坎帕看着远方高空中那两个纠缠的身影，也明白了该做些什么。
“……黯。”
他说。
“发射吧。”
平台上，黯吃力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无比模糊，但她凭借着天上的惨叫，确认了方位。她闭上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只手掌同时按进了操作台那两处凹陷之中。
心脏的疼痛，到达了极限。
……真是奇怪，为什么到了这一刻，脑海中竟全是同一张脸？难道那导力骨骼还能侵蚀我的脑袋？
这时候的黯，在想些什么呢？也许，是在想，明明仅仅只是认识了两个月的师生，朋友，为什么自己会始终对她那样念念不忘？
大概，是因为她见证了一个人，在最后两个月里，如同能够燃烧亡灵般的绽放吧。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如同那般，燃烧的并不耀眼，却足够灼热呢？
嘛，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今晚，足够灼热了。
于是，一个光明在这个时候诞生了。
驱散了黑暗，赶走了不安。
燃烧亡灵带来的光芒，将这个黎明前的黑暗撕破，赶走了天空那依旧像要落下水滴的黑云，它照亮了这座城市，将这个世界最为美丽的“光明”，送给了双眼决绝的蜜梨，送给了这座差一步化作废墟的城市。
送给了那仍在尖声嘶吼的黑龙。
白光从炮口中轰然涌出，将整片雨幕都照成了无边的白，它穿过黑暗，穿过那个被抱着的人撕心裂肺的挣扎与咒骂，击中了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帝路哈冈的尖叫被白光吞没了。蜜梨没有松开，即便那白光将她的身体一层层地融化，她也没有松开。
那白光中，只能看见那巨大的轮廓正在模糊，像两片被投入烈火的雪花。
世界，得以片刻安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