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節 源心之影 寂靜之心
光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那片喧囂流淌的光海隔絕。預想中的極致光亮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流淌的「寂靜」。
這裡是光脈之心真正的所在，卻更像一片被凝固的星空。
他們站在一個無形的平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頭頂卻懸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凍結的星辰。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光之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將純粹的能量吸入肺腑。月璃感到自己的第二心跳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力，它不再與外界共鳴，而是成為了這片寂靜空間中，一個穩定而堅實的聲源，咚、咚、咚。
「這裡……就是源頭？」霆曜低語，他的聲音在這裡沒有激起回音，反而被那股深邃的寂靜迅速吸收。他緊握著月璃的手，戒備地環顧四周。這裡的能量等級高得超乎想像，卻溫順得令人不安，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月璃閉上眼，感受著胸腔內那強而有力的搏動，以及與整個空間隱隱相連的脈絡。她輕聲回答：「不完全是『源頭』……更像是源頭的『心房』。我們在它的……裡面。」
她試著邁出一步。腳下的黑暗泛起一圈柔和的漣漪，如同踏在極致平靜的水面上。隨著她的步伐，懸浮的光點彷彿被喚醒，開始緩慢地、優雅地流動起來，像一群受到指引的螢火蟲，在他們周圍盤旋飛舞。
光點匯聚，逐漸在他們前方勾勒出一條模糊的道路，通向寂靜的更深處。
「它在引導我們。」月璃確信地說。這種感覺很奇妙，不再是外來的審視或考驗，而是一種內在的、自然而然的牽引，如同血液流向心臟。
霆曜點頭，與她並肩前行。他的目光始終銳利，審視著這片看似無害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空間。他能感覺到，這裡的「靜」並非空無，而是極致的「滿」。所有狂暴的能量流到了此處，都被馴化、沉澱，化為了最本源的存在。
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更加開闊的「心室」。
這裡的中心，懸浮著一團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它並非熾烈燃燒的太陽，也非冰冷遙遠的星辰。它更像是一顆活著的、搏動的、半透明的水晶心臟，內部流淌著金與銀交織的液態光流，緩慢而規律地收縮、舒張。每一次舒張，都有微不可察的光屑如呼吸般被吐出，融入周圍的寂靜；每一次收縮，又彷彿將整個世界的光輝納入其中。
咚。
咚。
那正是月璃第二心跳的源頭，是光脈真正的核心。
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面對這宇宙級別的瑰麗與莊嚴，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月璃體內的共鳴達到了頂點，她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親切與歸屬。她鬆開霆曜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想要更靠近那顆寂靜之心。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顆水晶般的心臟內部，流淌的金銀光流突然產生了紊亂。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雜質」一道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紅如同血管中的血栓，在純淨的光流中一閃而過。
緊接著，整個寂靜空間發出了一聲低沉到幾乎是感覺而非聲音的「呻吟」。
嗡~
懸浮的光點劇烈震顫，腳下的黑暗平面晃動起來。那股溫順的能量瞬間變得滯重、壓抑。
「月璃！」霆曜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拉回身邊，光刃瞬間出現在他手中，警惕地指向那顆光之心臟。
月璃胸口一陣悶痛，她的第二心跳被那聲「呻吟」擾亂，節奏變得有些狂亂。她按住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光之心臟中那抹頑固存在的暗紅。
「那是……什麼？」
彷彿是回應她的疑問，那縷暗紅色的能量從光之心臟中緩緩滲出，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凝聚、拉伸。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道流動的、充滿惡意的影子。它散發出的氣息與周圍純淨的光能量格格不入，充滿了腐朽、怨憎與……飢渴。
「侵蝕……」霆曜的聲音沉了下來，他終於明白月長耀和光脈守護者們在對抗什麼。不是外敵，而是從光脈本源中誕生，或者說，是寄生於其上的「病灶」！
那暗影扭動著，逐漸「看」向了月璃。它沒有眼睛，但月璃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鎖定，一種針對她體內同源光脈力量的、極致的貪婪與憎恨。
「它……想要我？」月璃感到一陣寒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天敵時的本能戰慄。
「不，」霆曜將她護在身後，光刃上的光芒熾盛起來，驅散著暗影帶來的壓抑感，「它想吞噬你，取代你。」
暗影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整個空間的寂靜被徹底打破。它化作一道猩紅的利箭，猛地朝月璃激射而來！
速度快得超越視線！
霆曜怒吼一聲，光刃揮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月輝光斬迎了上去！
轟！
光與暗的碰撞沒有巨大的聲響，卻引發了能量的湮滅。霆曜被那股反衝力震得後退半步，手臂發麻。那暗影也被擊散部分，但立刻又重新凝聚，顯得更加狂躁。
「它的力量源自光脈本身，在這裡幾乎無窮無盡！」霆曜瞬間判斷出形勢，「不能硬拼！」
月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看著那不斷蠕動的暗影，又看向它身後那顆仍在被暗紅雜質困擾的光之心臟。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霆曜！它不是獨立的敵人！它是『病』的具現化！」月璃大聲喊道，「攻擊影子沒用，必須淨化心臟！」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暗影似乎被激怒，體積猛然膨脹，分化出數道觸鬚般的攻擊，從不同方向襲向兩人！
霆曜揮刃格擋，月璃也迅速結印，金色的防護符紋在身前展開。然而，暗影的力量在這片空間中得到加成，她的符紋在觸鬚的撞擊下劇烈搖晃，出現裂痕。
「呃！」月璃悶哼一聲，精神力急速消耗。
「找到淨化的方法！我來擋住它！」霆曜擋在她身前，光刃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屏障，將襲來的觸鬚一次次斬斷。但他的每一次攻擊，都像是在切割流水，暗影很快便能復原。
月璃焦急地望向那顆光之心臟。她該怎麼做？她的力量與之心連，但如何用這份力量去驅逐那深植其中的「病灶」？
她閉上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將全部意識沉入自身的第二心跳，試圖與那顆寂靜之心建立更深層的連接。
心跳聲在腦海中放大。
咚……咚……
她「看」到了。在意識的層面，那顆光之心臟龐大而純淨，但內部纏繞著無數細密的、暗紅色的絲線，如同寄生藤蔓，汲取著它的生命力，並釋放出污染。而外部這道攻擊他們的暗影，不過是那些絲線凝聚起來的「免疫排斥反應」針對她這個可能治癒「病灶」的威脅。
她需要將自己的力量，如同最精細的手術刀，深入心臟內部，剝離那些寄生絲線。
這需要難以想像的控制力，以及……對光脈本源極深的了解。她擁有符印，擁有共鳴，但還缺少關鍵的「知識」。
就在她感到無從下手之際，一段破碎的、古老的記憶碎片，伴隨著心臟的搏動，湧入了她的意識。
那是一個儀式……一個以自身為橋樑，引導並過濾光脈之力，進行深度淨化的古老符陣！
記憶的來源已不可考，或許是符印中蘊含的傳承，或許是光脈之心直接給予的啟示。她瞬間明悟了該怎麼做，但也知道了其中的風險，她將成為暗影最主要的攻擊目標，並且在淨化過程中，她必須完全敞開自己，毫無防備。
她睜開眼睛，目光堅定。
「霆曜！我需要時間布下淨化符陣！這期間我無法自保！」
霆曜一劍斬斷一道偷襲的觸鬚，頭也不回，聲音斬釘截鐵：
「做你該做的事。你的背後，交給我。」
沒有多餘的疑問，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將自己的信任與生命，毫無保留地交付。
月璃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她雙手開始在空中虛劃，指尖流淌出純粹由心神凝聚的金色光痕。一道道複雜而古老的符文在她身邊逐漸浮現、連結，構成一個將她與遠處光之心臟隱隱相連的圓形陣法。
隨著符陣的構建，那暗影彷彿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了更加瘋狂的咆哮，攻擊變得如同狂風暴雨！
霆曜的身影在月璃周圍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光刃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決絕的意志。觸鬚被斬斷又重生，暗影的能量衝擊震得他氣血翻騰，但他一步未退，如同最堅固的堡壘，死死守護著正在與整個世界之心對話的少女。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虎口被震裂，手臂痠麻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月璃能感受到身後那激烈到極點的戰鬥，能感受到霆曜氣息的不穩，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所有精神，將最後一道符文勾勒完成。
「以我之心，為汝之鏡……」
她低聲吟誦著來自遠古的禱詞，整個符陣驟然亮起！
「映照本源，滌蕩污穢！」
符陣的光芒如同橋樑，直接連接了她與光之心臟。純淨至極的光脈能量開始通過她的身體，被符陣過濾、引導，化作無數比髮絲更細的金色光絲，溫柔而堅定地探向心臟內部那些暗紅的寄生絲線。
暗影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尖嘯，本體驟然縮小，放棄了與霆曜的纏鬥，凝聚成一道最純粹的死亡射線，直射符陣核心的月璃！
它要做最後一搏，在她完成淨化前，將她徹底摧毀！
「休想！」
霆曜怒吼，他早已預料到這一刻。他沒有試圖去攔截那道射線，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完全抵消它。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做了一個最簡單，也最瘋狂的決定。
他猛地轉身，張開雙臂，用自己的後背，牢牢護住了閉目施法的月璃。
將所有弱點與空門，徹底暴露給了那足以湮滅靈魂的攻擊。
他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月璃寧靜而專注的側臉，心中一片平靜。
「說好了的，」他輕聲說，彷彿怕驚擾了她，「一起。」
暗紅的死亡射線，吞噬了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