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源心之影 以身為盾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暗紅色的死亡射線,蘊含著光脈病灶最純粹的惡意與腐朽,像一支飽含毀滅的長矛,撕裂寂靜的空間,直貫而來。它所過之處,連那些懸浮的光點都瞬間黯淡、湮滅。
霆曜沒有試圖格擋,也沒有閃避。
他選擇了最徹底,也是最決絕的方式,將自己化作最後的壁壘,完完全全地承接下這一擊。
「呃啊!」
劇痛在瞬間炸開,遠超他過往所受過的任何一次傷。那感覺並非單純的衝擊或切割,而是一種侵蝕,一種分解。暗紅能量瘋狂地鑽入他的後背,試圖瓦解他的血肉,侵蝕他的能量核心,甚至汙染他的靈魂。他體內純淨的月輝之力與這股外來的腐蝕性能量激烈衝突,發出彷彿冰火交織的嗤嗤聲響。
他的視野瞬間被染紅,耳中嗡鳴不止,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骼在壓力下發出的哀鳴。一口鮮血無法抑制地從他口中噴出,濺落在身前月璃的衣袂上,如同點點紅梅。
但他沒有倒下。
他的雙腳如同生根般死死釘在原地,張開的双臂甚至沒有晃動一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所有的痛苦嘶吼都壓抑在喉嚨深處,只在最初發出了一聲悶哼,之後便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他不能倒下,不能讓任何一絲力量洩露過去,驚擾到身後正在與整個光脈本源共鳴的月璃。
月璃緊閉著雙眼,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玄奧的淨化儀式中。她能感覺到無比龐大而純淨的能量正通過她的身體,化作億萬纖細的光絲,探入光之心臟內部,小心翼翼地纏繞上那些暗紅的寄生絲線,開始一點點地將其剝離、淨化、化為虛無。
這過程需要極致的精準與耐心,如同在進行一場最精細的微觀手術,她不能有絲毫分神。
然而,就在那暗影發動最終一擊的瞬間,她還是感覺到了。
不是聲音,也不是能量的衝擊,霆曜在她身後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致命的波動都隔絕在外。但她與他之間,有著超越五感的連結。她清晰地感覺到了他氣息的驟然紊亂與急速衰弱,感覺到了一股充滿惡意的能量正在瘋狂吞噬他的生機。
就像有一根無形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心臟,比她自己受傷還要痛楚千百倍。
她的呼吸一滯,指尖操控的光絲差點失控。淨化儀式出現了一瞬間的動盪。
「……霆曜?」她在心中無聲地呼喊,幾乎要強行中斷儀式回頭看他。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而帶著濕黏液體(那是他的血)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按在了她的後腰上。
那只手在微微顫抖,顯示著主人正在承受何等巨大的痛苦,但那份支撐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減弱。
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意識傳遞了過來,直接響徹在她的腦海:
「別分心……我沒事。」
「繼續。」
簡單的幾個字,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意志和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只為了讓她完成必須要做的事。
月璃的喉嚨被巨大的酸澀堵住,眼眶瞬間濕潤。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的遲疑和軟弱,都是對霆曜這份犧牲最大的辜負。
她猛地咬緊下唇,甚至嚐到了一絲血腥味,強行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下,將瀕臨潰散的精神力重新凝聚。
「……好。」
她在心中回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不再去感應身後的狀況,將所有的擔憂、恐懼與心痛,都化為了驅動淨化之力的燃料。金色的光絲變得更加凝練、迅捷,如同無數靈巧的手術刀,以更快的速度剝離著光之心臟內的病灶。
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每淨化一絲暗紅,霆曜承受的壓力或許就能減輕一分!
而此時的霆曜,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煉獄。
暗紅的能量如同附骨之疽,在他體內肆虐,試圖將他從內到外徹底瓦解。他的視力開始模糊,聽覺也變得遙遠,唯有保護月璃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不滅的火炬,支撐著他的意識沒有沉淪。
他能感覺到月璃的淨化正在加速,能感覺到光之心臟的搏動正在逐漸恢復純淨與有力。這讓他瀕臨極限的身體裡,又湧出了一絲力量。
「還……不能倒……」他對自己說,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濕了他的鬢髮與衣領。
他背後被擊中的地方,衣物早已化為飛灰,皮膚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焦黑色,並且那黑色還在如同活物般緩緩蔓延。但他體內屬於月輝傳承的純淨力量,也在本能地抵抗著,與入侵的暗紅能量進行著一場慘烈的拉鋸戰。
時間,在寂靜與痛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月璃身前的淨化符陣發出了一聲清越的嗡鳴,光芒大盛!
光之心臟內部,最後一縷頑固的暗紅色絲線,在億萬金色光絲的纏繞下,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哀鳴,驟然崩解,化為了純淨的光點,被心臟本身重新吸收。
咚!!!
一聲前所未有的、強勁而純粹的搏動聲,從光之心臟中傳出,如同洪鐘大呂,響徹整個寂靜空間!
剎那間,懸浮的光點光芒大放,如同被點亮的星河;腳下的黑暗平面蕩漾起充滿生機的柔和波光。那股沉滯壓抑的氣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煥然一新、充滿活力的磅礴生機!
淨化,完成了!
月璃猛地睜開眼睛,顧不上因為精神力透支而產生的強烈暈眩感,立刻轉身。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霆曜依舊保持著張開雙臂護衛她的姿勢,但他後背那觸目驚心的焦黑與仍在絲絲縷縷逸散的暗紅能量,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個即將破碎的雕像。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唯有那雙因為劇痛和意志支撐而佈滿血絲的眼睛,還殘留著一絲清醒的光。
他看到月璃轉身,看到她安然無恙,那緊繃到極致的意志終於鬆懈了一絲。他想對她笑一下,想說句「沒事了」,但嘴唇翕動了一下,卻連發出一個音節的力氣都沒有。
身體晃了晃,向前傾倒。
「霆曜!」
月璃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前,用自己同樣虛弱的身體緊緊抱住了他,支撐住他沒有倒下。
她的手觸碰到他後背的傷處,那殘留的暗紅能量甚至讓她指尖感到一陣刺痛般的冰寒。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她哽咽著罵道,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心疼與後怕。
霆曜靠在她纖細卻堅韌的肩頭,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只能感受到她溫熱的眼淚落在他的頸側,和她身上那純淨的光脈氣息,正在本能地驅散著他體內的陰寒與痛苦。
光脈之心似乎也感受到了守護者的付出。一股格外溫和、充滿治癒力量的金色光流,如同溫柔的手臂,從心臟中分離出來,緩緩將相擁的兩人包裹。
月璃感覺到這股力量的意圖,她立刻集中殘存的精神力,引導著這股純粹的治癒能量,一點點地滲入霆曜的後背,對抗著那些頑固的暗紅侵蝕。
金色的光與暗紅的能量在他傷處交鋒,發出細微的聲響。霆曜的身體因為痛苦而微微痙攣,但隨著金色光芒逐漸佔據上風,他緊皺的眉頭終於緩緩鬆開了一些,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
月璃緊緊抱著他,不敢鬆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般。
寂靜的空間恢復了最初的寧靜,但不再是空無的寂靜,而是充滿生機與祥和的寂靜。光點溫柔地環繞著他們,見證著這場以生命守護生命的儀式。
「沒事了……」月璃將臉貼在他冰涼的額頭上,輕聲呢喃,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我們成功了……霆曜,堅持住……」
光脈的治癒之力源源不斷地湧來,懷中人的氣息也在一點點地變得穩定。
危機似乎暫時渡過,但代價,卻如此沉重。
而在這片恢復平靜的光脈之心深處,誰也不知道,那被徹底淨化的病灶,是否真的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隱患……
光脈的治癒之力如同溫煦的春泉,源源不絕地包裹著霆曜。月璃緊抱著他,能感覺到懷中的身軀從最初的冰冷僵硬,逐漸恢復了一絲溫度和柔軟。他背後那觸目驚心的焦黑傷痕,在金色光流的沖刷下,顏色漸漸變淡,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能量,被更為磅礴純淨的本源之力一點點逼出、淨化、消散。
整個過程緩慢而精細,月璃不敢有絲毫鬆懈,她將自己殘存的精神力與光脈的治癒之力結合,小心翼翼地引導,如同修補一件絕世珍品。她能感覺到霆曜體內那股屬於月輝傳承的力量,在得到外援後,開始重新煥發生機,與入侵的腐蝕性能量進行最後的清剿。
「嗯……」一聲極其輕微的、壓抑著痛苦的悶哼從霆曜喉間溢出。
月璃立刻低頭,輕喚:「霆曜?你醒了嗎?」
霆曜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最初有些模糊渙散,但很快便聚焦在月璃寫滿擔憂與淚痕的臉上。劇痛依舊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尤其是後背,彷彿被烙鐵反覆灼燒,但相比於之前意識幾乎被湮滅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沙啞的氣音。
月璃立刻明白了,她輕輕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一手仍舊貼在他的後心引導能量,另一手從隨身的儲物符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顆泛著瑩潤光澤的丹藥。
「別說話,先服下這個。」她將丹藥小心地喂入他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暖流,迅速滋潤他乾涸的經脈,補充著幾乎耗竭的體力。
藥力化開,加上光脈持續的治癒,霆曜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喉嚨的灼痛感減輕了許多,這才用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不少的聲音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妳沒事吧?」
月璃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用力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你……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要用身體去擋?!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來不及……」霆曜微微搖頭,動作牽動了傷處,讓他眉頭蹙緊,緩了口氣才繼續道,「那是……最快,也是最確定的方法。」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而平靜,「只要妳沒事,就值得。」
簡單的話語,卻重如千鈞。
月璃知道,在那一瞬間,根本沒有時間權衡利弊,有的只是本能——保護她的本能。她無法再責備他,只能將滿心的酸澀與感動壓下,更加專注地引導治癒能量。
「下次不許這樣了……」她低聲說,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帶著哭腔的哀求,「我們說好要一起的,你不能……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霆曜感覺到她聲音裡的恐懼與依賴,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他艱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輕輕覆上她緊貼在自己胸前的手。
「好。」他承諾,聲音雖弱,卻無比鄭重,「下次……換個方式。」
這個略帶笨拙的承諾,讓月璃破涕為笑,雖然笑容裡還帶著淚花。
兩人之間流淌著無聲的默契與溫暖。光脈的治癒之光溫柔地環繞,將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過了好一會兒,霆曜背後的傷痕終於完全褪去了暗紅色,只留下一大片深色的、需要時間癒合的新生皮肉。那股侵蝕性的能量被徹底清除,他的氣息也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
他嘗試著動了動,想要自己坐穩。
「別亂動!」月璃連忙按住他,「傷口才剛穩定,需要休息。」
「我沒那麼脆弱。」霆曜低聲道,但還是順從地沒有再動,只是目光掃向四周。「那個『東西』呢?」
月璃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之前那狂暴攻擊他們的暗影,在光脈之心被徹底淨化的那一刻,就如同失去了根源,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哀嚎,徹底崩解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消失了。它寄生於光脈的病灶,源頭被淨化,它自然也無法存在。」月璃解釋道,隨即又蹙起眉頭,「只是……我總覺得,那股惡意太過純粹,不像是自然產生的『病變』……」
就在她話音剛落之際,那顆懸浮在空間中央的光脈之心,再次發出了柔和的光芒。這一次,光芒並非擴散開來,而是凝聚成一道細細的光束,如同擁有意識般,緩緩投射到月璃的額前。
月璃微微一怔,沒有感覺到任何威脅,反而是一種溫和的召喚。她閉上眼睛,接受了這道光束。
瞬間,大量的信息流如同溫和的水流,湧入她的意識。
那不是語言,而是畫面,是感覺,是片段式的記憶。
她「看」到了在久遠到無法計量的年代之前,光脈原本是如何的純淨、磅礴,如同宇宙的呼吸般和諧運轉。
她「感覺」到了一絲來自外界極遙遠之地的、隱晦而陰冷的「注視」,那注視中充滿了貪婪與毀滅的慾望。
她「經歷」了某一時刻,一縷極其微小的、攜帶著那種陰冷貪婪意念的「種子」,不知以何種方式,穿透了層層屏障,悄然附著在了光脈最核心的流動之上。
這顆「種子」起初蟄伏,極其耐心地汲取著光脈的能量,模仿著它的波動,緩慢地生長,如同潛伏的病毒。它不斷釋放出微不可察的污染,扭曲著光脈局部的循環,並將這種扭曲隱藏起來,直到時機成熟,才猛然爆發,形成了之前所見的病灶與暗影……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月璃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殘留著震驚與恍然。
「那不是自然的病變……」她看向霆曜,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人為』的!是某種來自光脈之外的……『惡意』,將一顆污染的種子,種在了光脈的核心!」
霆曜聞言,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這個真相,遠比自然病變更加可怕。一個能夠將污染直接種入世界本源的存在或勢力……其層次與威脅,難以想像。
「能知道來源嗎?」他沉聲問。
月璃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光脈傳遞的信息很模糊,只能感覺到那『注視』無比遙遠、無比古老,充滿了純粹的惡意……它似乎一直在等待,等待光脈虛弱的時刻,或者……等待像我們這樣,能夠深入核心的『契機』。」
兩人陷入沉默。剛剛解決了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卻發現這危機背後,可能隱藏著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陰謀。
光脈之心似乎感受到了他們沉重的心情,發出了一陣柔和而充滿安撫意味的搏動。周圍流淌的星光也變得更加溫和,彷彿在感謝他們的付出,並給予他們支持。
月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她低頭看向依舊虛弱但眼神堅定的霆曜,輕聲道:
「不管那是什麼,我們已經捲進來了。而且,」她握緊了他的手,「我們解決了第一次,就能面對下一次。」
霆曜反握住她的手,藉著她的力量,終於緩緩坐直了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他的脊樑依舊挺直。
「嗯。」他簡單地應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片恢復純淨的空間,「先離開這裡。妳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恢復。外面……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淨化了光脈核心,不代表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光海之前的異動,月長耀和守護者們的狀況,都是未知數。
月璃點頭,扶著霆曜站起身。兩人的身影在這片寂靜而壯麗的心之空間中,顯得渺小,卻又因為彼此的依靠而無比堅韌。
他們踏著腳下泛著微光的平面,開始朝著來時的方向,尋找離開的出路。
光脈之心在他們身後,規律地搏動著,彷彿在為他們送行,又彷彿在預示著,一段更加艱險的旅程,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