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腐化林海 第二節 古樹的低語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月璃在帳篷中醒來，耳邊迴盪著若有若無的低語不是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古老、緩慢，如同老樹皮摩擦的聲響，卻帶著詭異的親切感：「歸來吧...迷途的孩子...森林在呼喚你...」
她立刻運轉光脈之力驅散侵擾，但聲音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起身走出帳篷，發現霆曜已經醒了，正閉目凝神，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你也聽到了？」月璃低聲問。
霆曜睜開眼，眸中銀芒一閃而過：「它在嘗試與我們建立連接。腐化古樹的精神力比預想的更強。」
營地裡的其他守護者也都醒了，神色凝重。靜雲醫師正在檢查眾人的狀態，她的臉色很不好看：「所有人的精神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蝕，清心香囊的效果正在減弱。」
「這說明我們離源頭越來越近了。」霆曜站起身，「既然如此，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出擊。趁現在天還沒亮，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月璃明白他的意思。黎明時分是日夜交替之際，陰陽能量最為平衡，也是邪物力量相對薄弱的時刻。
簡單用過乾糧後，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他們不再隱藏行蹤，而是以戰鬥隊形快速向森林深處推進。沿途的樹木果然更加「活躍」，枝條如觸手般不斷襲來，地面也時不時鑽出帶刺的根系。
但有了之前的經驗，守護者們應對得更加從容。月璃和霆曜負責開路，雙脈同心的力量在戰鬥中展現出驚人威力，銀金光芒所過之處，腐化的樹木紛紛退避，彷彿遇到了天敵。
「它們在害怕我們的力量。」月璃注意到這個現象。
「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排斥。」霆曜一劍斬斷偷襲的藤蔓，「光脈與月輝之力對『蝕』的眷屬有天然的克制。但這種克制是相互的，不是我們能傷到它們，它們的力量同樣能侵蝕我們。」
話音剛落，前方地面突然炸裂，一株巨大的食人花破土而出。它的花冠直徑超過一丈，花瓣邊緣佈滿利齒，花蕊處不是花粉，而是一顆不斷轉動的黑色眼珠。
「守護獸出現了！」有戰士喊道。
食人花發出尖銳的嘶鳴，聲音中帶著精神衝擊，幾名修為較弱的守護者頓時頭痛欲裂。靜雲醫師立即施法治療，但效果有限。
月璃與霆曜對視一眼，同時出手。月璃雙手結印，光脈之力化作無數光鎖纏住食人花的莖幹；霆曜則騰空而起，劍鋒直指那顆黑色眼珠。
但就在劍尖即將命中的瞬間，黑色眼珠突然轉動，與霆曜對視。
時間彷彿凝固了。
霆曜的動作僵在半空，眼中閃過掙扎的神色。月璃立刻意識到不對——那顆眼珠在進行精神攻擊！
「霆曜！」她大喊，同時將光脈之力集中成束，射向眼珠。
光束擊中眼珠，食人花發出痛苦的慘叫。霆曜也恢復行動，一劍刺入眼珠中心。黑色的汁液噴湧而出，食人花劇烈抽搐後，轟然倒下。
但霆曜落地時腳步踉蹌，臉色發白。
「你怎麼樣？」月璃扶住他。
「看到了...一些東西。」霆曜的聲音有些恍惚，「那顆眼珠連接著腐化古樹的意識，我看到了它的記憶...」
他深吸幾口氣，穩住心神：「這片森林曾經有一位守護者，是一棵活了三千年的古樹，被當地人尊稱為『祖靈』。一百年前，黑羽教在森林深處舉行儀式，用污穢之血污染了祖靈樹的根系。祖靈樹苦苦抵抗了數十年，最終在三年前徹底淪陷。」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的腐化古樹...」月璃明白了。
「不僅如此。」霆曜眼神凝重，「祖靈樹的意識沒有完全消失，它的一部分還在抗爭。所以腐化古樹才會表現出矛盾的行為，一方面擴散腐化，一方面又『呼喚』生靈靠近。那是祖靈樹殘存的意志在求救。」
這個信息至關重要。如果祖靈樹的意識還在，那麼淨化它就有希望。反之，如果只能摧毀，不僅難度大增，還會導致整片森林的生機徹底斷絕。
「我們必須嘗試與祖靈樹的殘存意識溝通。」月璃做出判斷。
「但那樣做極度危險。」靜雲醫師反對，「你們的精神會直接暴露在腐化古樹的侵蝕下，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噬。」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月璃看向她，「清虛長老教過你『定魂針法』吧？我需要你在我們嘗試溝通時，用金針穩住我們的心脈和靈台。」
靜雲猶豫了。定魂針法確實能做到這一點，但施針者同樣要承受巨大風險，一旦被精神衝擊波及，輕則神智受損，重則當場殞命。
「我來。」霆曜忽然道，「月璃負責溝通，我為她護法，靜雲醫師為我施針。這樣可以分擔風險。」
「可是~」
「這是最合理的安排。」霆曜打斷月璃的反對，「我的月輝劍心對精神攻擊有較強的抵抗力，而你的光脈之力更適合與自然之靈溝通。分工合作，成功率更高。」
月璃知道他說得對，但心中仍充滿擔憂。
靜雲最終點頭：「我明白了。但施針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而且不能被打擾。我們需要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隊伍繼續前進，這次更加謹慎。隨著深入，森林的景象越發詭異，樹木的形態變得越來越扭曲，有些甚至長出了類似肢體的結構。地面上不時能看到動物的骸骨，都被黑色的菌絲包裹，彷彿正在被「消化」。
午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地點：一個被巨大岩壁環繞的小山谷，只有一個狹窄的入口。谷中生長著一片罕見的銀葉樹，這些樹木似乎對腐化有較強的抵抗力，樹幹上只有少量黑色紋路。
「就在這裡吧。」霆曜檢查了地形，「入口狹窄，易守難攻。留十人在谷口防守，五人隨我們進谷護法。」
佈置妥當後，月璃、霆曜和靜雲來到山谷中央。靜雲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錦盒，裡面整齊排列著三十六根細如牛毛的金針。
「定魂針法需刺入三十六處大穴，過程會很痛苦，但請務必保持清醒。」靜雲嚴肅地叮囑，「一旦針法完成，你們會進入深度冥想狀態，對外界的感知會降到最低。所以一定要在安全環境中進行。」
月璃和霆曜盤膝對坐，雙手相抵。靜雲深吸一口氣，開始施針。
第一針刺入霆曜的百會穴，他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恢復平靜。接著是天突、膻中、神闕...每一針下去，都有細微的金芒從針尾流瀉而出，在皮膚表面形成複雜的經絡圖案。
月璃這邊同樣如此。當三十六針全部完成時，兩人身上已經佈滿了金色的光紋，這些光紋彼此連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
「可以開始了。」靜雲退到三步外，手中捏著最後一根金針，這是應急用的「醒神針」，一旦情況失控，她會強行中斷儀式。
月璃閉上雙眼，意識沉入深處。她不再抵抗那些低語，反而主動開放自己的精神，讓它們湧入。
瞬間，無數畫面、聲音、情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三千年前，一顆種子在這裡發芽，歷經風雨，長成參天大樹。它看著森林中的生靈繁衍、遷徙，看著人類建立村落、祭祀、生活。它被尊為祖靈，接受供奉，也履行著守護的職責。
直到百年前的那個夜晚，黑袍人來到它的腳下，挖開根系，倒入污穢的黑血。痛苦、憤怒、絕望...祖靈樹第一次體會到這些屬於「惡」的情感。
抵抗持續了數十年。它調動整片森林的力量對抗侵蝕，但黑暗如附骨之疽，一點點滲透、蔓延。三年前的最後一戰，黑羽教大祭司親自出手，用暗語者的經書完成了最後的儀式。
祖靈樹的意識被撕裂了。大部分淪陷，成為腐化古樹；小部分殘存，被封禁在樹心的最深處，日夜承受腐蝕的痛苦。
「幫...幫幫我...」微弱的呼喚從意識深處傳來。
月璃集中精神，嘗試回應：「我在這裡。告訴我，怎麼幫你？」
「核心...樹心的核心...有一顆『生命之種』...那是我的本源...」祖靈樹的意識斷斷續續，「腐化...正在吞噬它...如果種子被完全污染...我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該怎麼做？」
「淨化...種子...但必須...先突破外層的防禦...腐化古樹...會拼命保護它...」
月璃還想再問，但一股強大的黑暗意識突然介入，粗暴地切斷了連接。
「想奪走我的東西？」腐化古樹的聲音充滿惡意，「那就來試試吧...我會把你們都變成森林的養分...」
現實中，月璃和霆曜同時噴出一口鮮血，身上的金針劇烈顫動。靜雲臉色大變，立即施法穩住針勢。
「他們遇到麻煩了！」守護谷口的戰士喊道，「外面的樹木開始暴動了！」
果然，山谷外傳來密集的撞擊聲，那些腐化的樹木正在瘋狂衝擊入口。十名守護者拼死抵抗，但樹木數量太多，防線岌岌可危。
關鍵時刻，月璃猛地睜開眼睛。她眼中金銀雙色流轉，聲音帶著奇異的重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霆曜也醒來，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腐化古樹的核心在樹心處，我們必須突破進去，淨化那裡的『生命之種』。」
「但外面~」
「交給我們。」月璃站起身，身上的金針在光脈之力沖刷下紛紛彈出，「靜雲醫師，為大家治療。其他人，準備突圍。」
靜雲迅速為兩人止血療傷。月璃和霆曜則走到谷口，看著外面瘋狂的樹海。
「還記得我們在旗艦上用的那招嗎？」霆曜問。
「晨曦初現？」月璃會意，「但這次範圍更大，消耗也會更大。」
「所以我們需要速戰速決。」霆曜握緊劍柄，「直接衝到腐化古樹的本體處，一擊定勝負。」
這無疑是冒險的計劃，但也是當前情況下最可行的。拖延越久，腐化古樹調動的力量就越多，他們成功的機會就越渺茫。
月璃深吸口氣，與霆曜雙手相握。銀金光芒再次湧現，但這次不是溫和的交融，而是狂暴的匯聚。兩人的力量在彼此體內循環、增幅，如同兩個齒輪互相推動，越轉越快。
「就是現在！」
光芒爆發，化作一道貫通天地的光柱，直接衝破了樹海的包圍。所過之處，腐化的樹木如冰雪消融，在光芒中化為灰燼。
「跟上！」霆曜喝道，與月璃率先衝出。
守護者們緊隨其後，在光芒開闢的道路中急速前進。兩側的樹木瘋狂湧來，試圖重新合攏，但光芒的餘威仍在，它們一觸即潰。
然而腐化古樹不會坐以待斃。地面開始劇烈震動，無數粗大的根系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纏向眾人。空中也落下粘稠的黑色汁液，滴在護甲上發出腐蝕的滋滋聲。
「不要停！」月璃邊跑邊結印，光脈之力化作護罩籠罩隊伍。
霆曜則在前開路，劍氣縱橫，將襲來的根系一一斬斷。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顯然消耗巨大。
終於，在狂奔了半個時辰後，他們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片被徹底腐化的林間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樹，它的樹幹需要二十人合抱，高度超過百丈，但形態已經扭曲得不像樹木。樹皮上佈滿了蠕動的黑色血管，枝幹如痛苦掙扎的手臂伸向天空，每一片葉子都是一隻閉合的眼睛。
而在樹幹的中段，一個巨大的樹洞如同張開的巨口，裡面隱約可見跳動的暗紅色光芒。
那就是腐化古樹的核心所在。
「生命之種...就在裡面...」月璃能感應到那股微弱的、純淨的生命波動，它被層層黑暗包裹，如同風中殘燭。
巨樹感知到他們的到來，所有的「眼睛」同時睜開。數以萬計的猩紅視線聚焦在眾人身上，帶來沉重如實質的精神壓力。
「闖入者...死...」巨樹發出轟鳴般的聲音，整片森林都在震動。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要開始。
而月璃知道，這一戰將決定整片森林的命運，也將為他們接下來的旅程定下基調。
勝，則奪回一處節點，削弱「蝕」的力量。
敗，則不僅他們會葬身於此，這片森林也將徹底淪為死地，成為「蝕」擴張的養分。
沒有退路，唯有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