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輪迴之世
第一章 祭典之夜 第一節 星落
淩雲鎮的祭典，一年一度，是鎮上最熱鬧的日子。
按照傳統，祭典從黃昏開始，持續到午夜。鎮民們會在鎮中心的廣場上點起篝火，擺出各家各戶最好的食物和酒水，祭祀「天星」，據說在遙遠的過去，曾有星辰墜落於此，給這片土地帶來了生機與守護。
當然，到了月璃這一代，已經沒幾個人真的相信這個傳說了。祭典對年輕人來說，不過是吃喝玩樂、借機表白的藉口。
「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麼突然想來了？」
林越跟在月璃身後，手裡抓著兩串糖葫蘆，嘴裡還嚼著沒咽下去的，說話含混不清。
月璃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掃過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在尋找什麼。
從中午那道光芒出現開始，她就一直處於一種奇異的狀態，心跳比平時快，感知比平時敏銳，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牽引著她，像一根無形的絲線。
「月璃？」林越走到她面前，揮了揮手，「回魂了。」
「我沒事。」月璃收回目光，「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說出來聽聽，我幫你參謀參謀。」
「想你是怎麼做到一邊說話一邊掉糖渣的。」
「......你真的很不可愛。」
月璃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繼續往前走。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淩雲鎮雖然不大，但祭典的時候，周圍十里八鄉的人都會趕來，再加上一些路過的商旅、散修，廣場上很快就擠得水洩不通。
月璃在人群中穿行，銀白色的長髮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不時有人回頭看她，在這個以黑髮為主的世界，銀髮實在太過扎眼。從小到大，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但她從未習慣的是那些竊竊私語：
「就是那個孩子？頭髮好奇怪......」
「聽說她出生那天，天空有異象......」
「別瞎說，就是個普通孩子......」
普通。
月璃從小就聽這個詞。鎮上的人說她是「普通孩子」，但她知道，自己不普通。
從記事起，她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空氣中流動的能量、草木散發的生機、甚至人體內若隱若現的「光」。她曾經把這些告訴母親，母親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那是「想象力豐富」。
但月璃知道不是。
她還能「聽見」更遠的聲音，不是耳朵聽見，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有時候，她閉上眼睛，能感知到方圓數里內的一切：風的方向、溪水的流動、鳥獸的足跡......甚至他人的情緒。
她從未告訴任何人這些。連林越都不知道。
因為她隱約覺得，這不是「正常」的。如果讓別人知道，她可能會被當成怪物。
「月璃，你看！」
林越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廣場中央的篝火已經點燃了。
火焰騰空而起，足有兩人多高，將整個廣場照得通明。火星在夜空中飛舞，像無數螢火蟲。鎮長站在篝火前，開始了一年一度的祭文誦讀，不外乎是感謝天星庇佑、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之類的老生常談。
月璃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天空。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繁星點點。但有一片天空正東方，沒有任何星星。不是雲層遮擋，而是那片區域的星光似乎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那裡。
那股牽引她的力量，就來自那個方向。
「林越，」她忽然開口，「東邊有什麼？」
「東邊？」林越愣了一下，「東邊是青鸞山脈啊，翻過山就是蒼梧城了。你問這個幹嘛？」
蒼梧城。月璃在書上見過這個名字，蒼瀾大陸東部最大的城市，天機閣下屬的三十六座主城之一。
「沒什麼。」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篝火。鎮長的祭文終於念完了，人群開始歡呼，音樂聲響起，祭典正式開始。
「走走走，去吃東西！」林越拉著她就往小吃攤跑。
月璃任由他拉著，心中卻暗暗記下了那個方向。
祭典進行到一半時，月璃藉口去方便，甩開了林越。
她不是有意要甩開他，只是有些事情，她需要一個人弄清楚。
廣場東側有一條小路，通往鎮外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廢棄的瞭望塔，是幾十年前鎮上用來觀察山火用的，後來廢棄了，成了月璃小時候最喜歡一個人待的地方。
她順著小路往上走，喧鬧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蟲鳴和夜風。
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出來。」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寂靜了片刻。然後，樹叢中傳來輕微的響動，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月光下，那是一個少年。
約莫十六七歲，黑色短髮，面容冷峻。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把沒有護手的窄刃長刀，月璃從未見過那種形制的武器。他的眼睛是極深的黑色，但在月光下，似乎隱隱泛著一絲......金光？
「你是誰？」月璃問。
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銀髮，再到她眼中的那抹銀芒，然後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月璃清楚地看見，他的手在顫抖。不只是手，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某種巨大的情緒。
「你......」少年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讓月璃微微一怔。一個陌生人，深夜跟蹤她，問她的名字？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她的語氣更冷了幾分，「你是誰？為什麼跟著我？」
少年沉默了很久。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月璃注意到，他的影子比正常人的要淡一些，不是光線的問題，而是某種她無法解釋的異常。
「我叫......」少年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絲月璃聽不懂的東西，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要溢出來，「霆曜。」
霆曜。
這個名字在月璃心中激起了什麼。不是記憶，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她的心臟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猛地跳了一下。
「霆曜。」她重複了一遍，試圖從這個名字中捕捉什麼，「不像是蒼瀾的名字。」
「因為我不是蒼瀾的人。」
月璃瞳孔微縮。
不是蒼瀾的人，這句話有兩種理解。一是其他地域的人，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不知為什麼，月璃的直覺告訴她是後者。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少年霆曜向前走了一步，「你的名字。」
他的語氣近乎執拗，像是在確認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月璃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深處，有金色的光芒在燃燒。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光芒和她眼中的銀芒一樣，是某種力量的印記。
「月璃。」她最終說，「我叫月璃。」
這個名字說出口的瞬間，她看見霆曜眼中的金光驟然明亮。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月璃看見他的眼角有什麼在閃爍，不是淚，因為淚不會在月光下發出那種金色的光。
那是......力量？
「月璃。」他重複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月璃......」
他念這個名字的方式，讓月璃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就好像......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承載著比整個世界還重的東西。
「你認識我？」月璃問。
霆曜終於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在那雙黑色眼眸的最深處，月璃看見了，不是愛意，不是懷念，不是悲傷。
是「終於」。
終於找到你了。
「不認識。」他撒謊了，月璃看得出來，「但我想認識你。」
這個回答太奇怪了。一個陌生人，深夜跟蹤她，說想認識她？
但月璃沒有轉身離開。因為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誠實，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體內那股無法解釋的力量，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這個人，很重要。
「你跟蹤我多久了？」她問。
「從你出生。」
月璃的呼吸一滯。
「......什麼？」
霆曜的嘴角微微彎起，那是月璃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開心的笑，不是悲傷的笑，而是一種複雜到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笑。
「開玩笑的。」他說。
但月璃知道不是。
因為她看見了他眼中的倒影，那倒影中，不僅有此刻的她，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銀髮更長、眼神更滄桑的「她」。
那個「她」穿著月白色的長裙，手中握著一柄流光溢彩的長劍，站在某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衝著這個少年微笑。
「你到底是誰？」月璃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霆曜沒有回答。
他從腰間取下一樣東西，遞給月璃。
那是一枚吊墜，圓形的，半個手掌大小，通體銀白色，表面流轉著微弱的光芒。月璃接過來，指尖觸碰到吊墜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力量湧入體內。
她的眼眶忽然濕了。
為什麼？她不知道。她只是感覺到，這枚吊墜，很熟悉。非常非常熟悉。像是她曾經擁有過它，像是它曾經屬於她，像是它承載著她遺忘的某段記憶。
「這是......」
「你的。」霆曜說，「一直以來都是你的。」
月璃抬起頭，想問清楚，但霆曜已經退後了一步。
「我要走了。」他說。
「走？去哪？」
「還有事情要做。」他的目光越過月璃，望向山下的廣場，篝火依然燃燒，歡笑聲隱約可聞，「但我們會再見的。」
「等等~」
月璃想追上去，但霆曜的身影已經融入了夜色。他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像話，不是奔跑，更像是「滑行」，像影子在水面上掠過。
轉眼間，他就消失了。
月璃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枚吊墜，心跳如鼓。
她低頭看向吊墜。在月光的照射下，銀白色的表面浮現出兩個字「璃月」。
不是「月璃」，是「璃月」。
「璃月」那是什麼？一個名字？一個代號？還是某種......印記？
月璃將吊墜攥緊，感受著它傳來的溫熱。那股力量還在她的體內流轉，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她記憶深處某扇緊閉的門。
門後面有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夜開始，一切都不同了。
山坡上，一棵大樹的樹冠中，霆曜無聲地站在枝頭。
他沒有走遠。他怎麼可能走遠？
月光下，他看著山坡上的少女，她正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吊墜，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動。
他的眼眶發紅，但他沒有讓淚流下來。
「十五年。」他低聲說，「我等了十五年。」
星穹之心最後的力量將他送到了這個世界，一個與原來世界平行存在、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他降臨時，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北境的雪原上被一對獵戶夫婦收養。
他花了十五年長大，花了十五年尋找她。
而現在，他終於找到了。
「月璃......」他輕聲念這個名字，像是祈禱，像是誓言，「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一塊破碎的水晶碎片，大約拇指大小，散發著微弱的銀金色光芒。
這是星穹之心的殘片。星穹之心在逆轉時空的過程中徹底破碎，只剩下了這一小塊碎片。它殘留的力量不足以做任何大事，但足以讓他感知到月璃靈魂的位置，只要她在同一個世界。
十五年前，他在北境的雪地中睜開眼睛的瞬間，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在遙遠的東方，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點。
他用了十五年，一步一步走來。
「還有五處節點。」他自言自語，望向東方的夜空，那片沒有星星的區域，「在這個世界，它們被稱為『星痕』。」
星痕是蒼瀾大陸上古時代留下的五處能量節點，與原來世界的星源節點性質相似，但運作方式不同。它們是天道的「錨點」，維持著這個世界的規則與平衡。
同時，它們也是唯一能讓他「回家」的鑰匙。
但那是之後的事了。
現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留在她身邊。
「下一次見面，」霆曜望著山坡上的銀髮少女，低聲說，「我不會再離開了。」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山坡上，月璃忽然抬頭，望向那棵大樹的方向。
什麼都沒有。
但她感覺到那道目光，消失了。
她握緊手中的吊墜，輕聲說：
「下次見面，你要把話說清楚。」
夜風送來遠處祭典的歡笑聲。
天上，沒有星星的那片區域，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