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輪迴之世
第一章 祭典之夜 第四節 離山
月璃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
她和霆曜在山坡上待了整整一個下午,不是一直在說話,更多時候是沉默。兩個人並肩坐著,看雲從山的那一邊飄過來,又從山的這一邊飄走。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恰恰相反,月璃覺得這可能是她十五年來最舒服的時刻,不需要解釋自己,不需要隱藏自己,不需要擔心被當成怪物。
因為身邊這個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雖然她完全不記得「前世」的任何事情。
「你真的不記得了?」霆曜問過她。
「不記得。」月璃搖頭,「你說的一切,對我來說就像……別人的故事。雖然我的身體和心都會有反應,但我的腦子裡沒有那些畫面。」
「正常。」霆曜說,「靈魂穿越世界會造成記憶損耗。你記得的東西越少,說明你的靈魂在穿越過程中消耗越大。」
「那你為什麼記得?」
霆曜沉默了一瞬:「因為我不是『穿越』。我是被星穹之心的力量『投射』過來的。我的靈魂沒有經歷轉世,只是……換了一個身體。」
「所以你帶著前世的全部記憶?」
「全部。」霆曜的語氣很平淡,但月璃聽得出那平淡之下的重量。
十五年。帶著另一個世界的全部記憶,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長大。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找誰,知道為什麼要找,卻不能告訴任何人。
「辛苦嗎?」月璃問。
霆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
月璃忽然有點生氣,不是對霆曜生氣,而是對那個「前世」的自己生氣。那個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麼,讓這個人願意背負這麼多?
但她沒有問出口。因為她隱約覺得,答案會讓她的心更疼。
家門口,月璃停下了腳步。
「我先進去了。」她說,「你……今晚住哪裡?」
「鎮外有座廢棄的土地廟。」霆曜說,「我住那裡。」
「土地廟?那能住人嗎?」
「比雪原暖和。」
月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走進院子,沒有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送著她,直到她走進屋內。
堂屋裡,母親陳婉正在縫補衣物。見月璃進來,她放下針線,站起身,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很久。
「娘?」月璃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陳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門口,將門關上,又將窗戶掩了半扇。
「坐。」她指了指椅子。
月璃坐下,心中隱隱覺得不對,母親的態度太鄭重了,不像平時那個溫柔和藹的婦人。
陳婉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月璃徹底愣住的話:
「你見過他了?那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月璃的瞳孔驟縮。
「娘,你~」
「我不是你的親生母親。」陳婉平靜地說。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在月璃腦中炸開。
「你出生那天,淩雲鎮下著大雨。」陳婉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你不是在鎮上出生的,是在鎮外的林子裡。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嬰兒的哭聲。」
月璃的手緊緊攥住衣角。
「你被放在一棵大樹下,身上裹著一塊銀白色的布,懷裡放著這枚吊墜。」陳婉的目光落在月璃領口露出的吊墜上,「沒有字條,沒有信物,什麼都沒有。只有你,和這枚吊墜。」
「我……是被拋棄的?」月璃的聲音有些澀。
「我不知道。」陳婉搖頭,「我只知道,我抱起你的時候,你笑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哭不鬧,衝我笑。那一刻我就決定了,不管你是誰的孩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
月璃的眼眶紅了。
十五年來,母親從未提起過這件事。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母親親生的,一直以為自己的銀髮只是隔代遺傳,一直以為自己體內那股奇怪的力量只是天賦異稟。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不一樣」的。
「我一直瞞著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陳婉的眼眶也紅了,「你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太聰明了,太敏銳了,太……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了。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離開。」
「娘~」月璃站起身,走到母親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你永遠是我娘。不管我是誰生的,不管我從哪裡來。這十五年,是你把我養大的。」
陳婉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伸手撫摸月璃的銀髮,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昨晚的事,我都聽說了。」她說,「那個星官說你是『星之子』,說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本來想否認,但我不能。因為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屬於這裡。」
「娘……」
「我不是要趕你走。」陳婉擦掉眼淚,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我是要告訴你,如果你要走,就走得乾脆一些。不要回頭,不要猶豫。這個世界需要你。」
月璃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但是,」陳婉捧起她的臉,直視她的眼睛,「如果你在外面累了、傷了、撐不住了,記住,這裡永遠有一個家。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變成什麼樣。」
月璃撲進母親懷裡,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十五年的養育之恩,十五年的隱瞞與保護,十五年的溫柔與包容。
這不是她的親生母親,但這比親生母親更重。
夜幕降臨時,月璃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行囊。
幾件換洗衣服,一些乾糧,母親塞給她的所有積蓄一袋碎銀,大約夠用兩三個月。還有那枚天機閣的客卿令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
林越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風風火火地闖進來。
「你要走?!」
月璃點頭。
「去哪?」
「不知道。跟他走。」
「他?哪個他?」林越急了,「昨晚那個男的?你才認識他一天!你就要跟他私奔?!」
「不是私奔。」月璃無奈,「是有正事。」
「什麼正事比命重要?!」
「拯救世界。」
林越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著月璃的表情,那雙銀色眼眸中的光芒,是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你認真的?」
「認真的。」
林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佩——成色普通,是他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塞進月璃手裡。
「帶著。」他說,「保平安的。」
「這是你的~」
「我命硬,不需要這東西。」林越別過頭,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你比較需要。」
月璃握著那塊還帶著林越體溫的玉佩,鼻子一酸。
「謝謝你,林越。」
「謝什麼謝。」林越的聲音有點啞,「等你回來了,請我吃十頓飯就行。」
「好。一百頓都行。」
「……你可別死了。」
「不會的。」
林越終於轉過頭來,眼眶紅紅的,但還在笑:「你要是死了,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月璃也笑了,淚水在笑容中滑落:「好。」
深夜,淩雲鎮外。
霆曜站在土地廟前,背著一個簡單的包袱,腰間掛著那柄窄刃長刀。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
月璃從夜色中走出來。
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銀白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身後。行囊斜挎在肩上,腰間別著一把短匕,是母親年輕時用的,據說從未開過刃。
「準備好了?」霆曜問。
「準備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霆曜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朝北邊走去。
月璃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淩雲鎮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去。
月璃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她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第一次離家?」霆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嗯。」
「會想家的。」
「我知道。」
「但會習慣的。」
「……你能不能換一句?翻來覆去就是『習慣了』、『會習慣的』。」
霆曜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月璃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真正的笑聲,不是嘴角的弧度,不是眼中的光芒,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帶著溫度的聲音。
「好。」他說,「那我換一句~」
他轉過身,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黑色的眼睛映成了深灰色。
「接下來的路會很長,也很難。你可能會受傷,可能會絕望,可能會想放棄。但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
月璃看著他,心跳平穩而有力。
「我知道。」她說。
「那就走吧。」
「嗯。」
兩人繼續前行。
月光鋪滿了前方的路,像一條銀白色的綢帶,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們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不知道這場輪迴的最終結局會是什麼。
但他們知道一件事,這一次,他們是牽著手走的。
淩雲鎮最高處,老槐樹的樹冠上。
陳垣站在樹枝間,望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不攔住他們?」黑暗中傳來青玄的聲音。她靠在樹幹上,雙臂抱胸,墨綠色的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攔不住。」陳垣說,「而且,攔他們沒有意義。」
「你就這麼確定那個少年是另一個星之子?」
「不確定。但他的力量和那個女孩一樣,不屬於這個世界。」陳垣轉頭看向青玄,「執事大人,你昨晚感知到了嗎?那兩個人的力量,在交融的時候,產生了某種……共鳴。」
青玄沒有說話。
她當然感知到了。那種共鳴的強度,遠遠超過了普通的力量疊加。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同步,彷彿那兩個人的靈魂,原本就是一體的。
「雙星並行。」她低聲說,「預言中的第二種可能。」
「第二種?」
「第一種,星之子各自為戰,最終全部隕落,化作星塵封印蝕之力。」青玄的目光望向遠方,「第二種,雙星相遇,靈魂交融,創造出足以徹底消滅蝕之力的力量。」
陳垣的呼吸一滯:「徹底消滅?不是封印?」
「預言是這麼說的。」青玄的語氣複雜,「但預言也說了,雙星交融的代價,比死亡更重。」
「什麼代價?」
青玄沒有回答。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符,注入靈力。符咒化為一道藍光,射向天際。
「傳令天機閣所有據點,監控那兩個孩子的動向,但不許干涉。必要時提供幫助,但不要暴露身份。」
「是。」
「還有,」青玄頓了頓,「通知閣主,雙星已經現世,『輪迴』開始了。」
與此同時,淩雲鎮北邊三十里,一片荒蕪的山谷中。
三個黑袍人無聲地站在月光下。
他們的臉被兜帽遮住,只能看見下巴,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每個人胸前都繡著一個標誌:一個圓環,環內是空的。
歸墟。
「雙星已經相遇。」最前面的黑袍人開口,聲音中性得無法分辨性別,「比預期早了三年。」
「提前激活計劃?」左邊的黑袍人問。
「不。等。」為首的黑袍人說,「讓他們成長。力量越強,回收時的價值越大。」
「但天機閣已經盯上他們了。」
「天機閣保護不了他們。」為首的黑袍人轉過身,兜帽下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純白色的,如同兩顆死星,「千年前,他們封印了蝕之力。千年後,他們將成為蝕之力的一部分。」
「輪迴的終點——是虛無。」
三個黑袍人的身影同時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月光,靜靜地照著這片荒蕪的山谷。
月璃和霆曜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們已經走出了淩雲鎮的轄區,來到了一片連綿的山丘地帶。
月璃的腳磨出了水泡,但她咬著牙沒吭聲。霆曜注意到了,但他沒有說什麼,他知道,這個女孩不需要憐憫,她需要的是尊重。
「休息一下。」他在一條小溪邊停下。
月璃如釋重負,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脫下鞋子查看傷口。腳後跟的水泡已經破了,滲出的血和襪子粘在一起。
霆曜在她面前蹲下,從包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
「我自己來~」月璃想接過去。
「別動。」霆曜的語氣不容拒絕。
他小心地幫她脫下襪子,用溪水清洗傷口,然後從瓷瓶中倒出一些白色藥粉,均勻地撒在水泡上。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一陣清涼傳來,疼痛立刻減輕了大半。
「這是什麼藥?」月璃問。
「自製的。用這個世界的草藥。」霆曜一邊包紮一邊說,「比普通傷藥見效快,但不適合內服。」
「你還會配藥?」
「在雪原長大,不會配藥早就死了。」
月璃沉默了一瞬。
「霆曜,你小時候……很苦嗎?」
霆曜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好。」他說,「養父母對我很好。雖然窮,但沒讓我餓過肚子。」
「那後來呢?」
「後來……我八歲那年,他們死了。」
月璃的心猛地一緊。
「雪崩。」霆曜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整個村子都埋了。只有我活了下來,因為我體內的星穹之力在危急時自動激活,形成了一層保護。」
「那你……一個人怎麼活下來的?」
「獵戶的孩子,會打獵,會設陷阱,會辨認草藥。」霆曜包紮好一隻腳,開始處理另一隻,「雪原上人少,但資源多。只要不怕冷,餓不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月璃聽得出來,一個八歲的孩子,在冰天雪地裡獨自生存,那是怎樣的絕望。
「你恨嗎?」她問。
「恨什麼?」
「恨這個世界。恨命運。恨……那個讓你背負這一切的人。」
霆曜抬起頭,直視月璃的眼睛。
「不恨。」他說,「因為我知道,你背負的比我更多。」
月璃的眼眶又一次紅了。
她發現,自從遇見霆曜之後,她變得特別愛哭。十五年沒流過的眼淚,這兩天全流了。
「別哭了。」霆曜遞過一塊乾淨的布,「眼睛會腫。」
「我沒哭。」月璃接過布,使勁擦了擦眼睛,「是風沙。」
「這裡沒風。」
「……你能不能別這麼較真?」
霆曜嘴角彎了彎,沒有繼續拆穿她。
包紮完畢,月璃重新穿上鞋襪,站起來走了兩步,傷口不疼了,藥效比她想像的還好。
「謝謝。」她說。
「不客氣。」霆曜收拾好東西,「繼續走?」
「繼續走。」
「下一個目標是哪裡?」月璃問。
霆曜從懷中取出星穹之心碎片。碎片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光芒指向北偏東的方向。
「最近的星痕,在蒼梧城以北三百里的『落星谷』。」他說,「按照這個速度,大概需要五天。」
「五天。」月璃重複這個數字,深吸一口氣,「那就五天。」
她邁開步子,朝北方走去。
霆曜看著她的背影,銀白色的辮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腳步雖然還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踩得結實。
他想起前世,月璃第一次跟他離開光海時,也是這樣走的。
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就這麼義無反顧地走向未知。
「月璃。」他叫住她。
「嗯?」她回頭。
「沒什麼。」霆曜走上去,與她並肩,「只是……這一次,換我走前面。」
「為什麼?」
「因為你的方向感很差。」
「……你怎麼知道?」
「你前世就是路痴。」
月璃的臉紅了:「我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你剛才走的方向是西邊。落星谷在北邊。」
月璃閉上了嘴。
霆曜走到她前面,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笑意:「跟上。」
月璃咬著嘴唇,跟了上去。
晨光中,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漸漸重疊在一起。
蒼梧城,天機閣分部。
青玄站在頂層的觀星台上,手中握著一枚剛剛收到的傳訊符。
符中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歸墟已動。碧落宗觀望。萬象殿按兵不動。四方的棋,都下了。」
她將傳訊符捏碎,粉末隨風飄散。
「雙星才剛出發,棋局就開始了。」她自言自語,「這盤棋,誰會是最終的贏家?」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蝕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