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城警署，天台。
暴雪如注。狂风卷着冰碴，在钢铁丛林间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夜空中哭嚎。
彼得罗夫局长靠在满是积雪的栏杆上。他没有戴那顶象征威严的大檐帽，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寒风中狂舞，像是一只在这座城市里斗争了一辈子的老狮子，鬃毛已经脱落，只剩下满身的伤痕。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一次深夜长谈。
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站在箱子上才够得着讲台的九岁男孩。时光把我的骨骼拉长，也在我的眼底沉淀了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吗，里昂。”
彼得罗夫低头看着指间那根廉价的香烟。红色的火星在寒风中忽明忽暗，那是黑夜里唯一的温度。
“直到如今，我甚至不敢相信，我还能穿着这身皮，站在这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胸口那枚冰冷的警徽，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这东西是太阳，能照亮所有角落。但后来我发现，它只是一块铁。在这座烂透了的城市里，它甚至不如一张富人的名片管用。”
彼得罗夫猛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那个晚上，在审讯室门口……我明明是个警察，我对着国旗宣过誓，说要维护法律的尊严。但我看着那个叫做艾弗森的混蛋坐在那里，他嘲笑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看门狗。”
“我恨不得开枪崩了他。但我不能，因为法律说他是无罪的，因为程序说证据不足。”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好在缪拉小姐来了。她拿着那份精神鉴定书，像个女王一样命令我签字。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私刑，意味着把法律踩在脚下。”
“我当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正义，这是为了那些受害者。但我心里清楚，那只是借口。”
彼得罗夫看着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烧着他的皮肤，但他没有松手。
“当我签下那个转运单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那个信仰程序正义的彼得罗夫死了。我背叛了我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我变成了一个同谋，一个我也曾经最看不起的……破坏规则的人。”
他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一个看着孩子远行的老人。
我走上前，站在他身边。我们两个就像两尊黑色的雕像，矗立在风雪中，俯瞰着脚下这座如同腐烂巨兽般的城市。
“但你也是一个伟大的人，彼得罗夫。”
我转过身，看着这位被罪恶感折磨的老警长。
“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我轻声问道，声音穿透了风雪，“英雄不是浑身发光的神像，英雄是那个愿意为了更广大的利益，主动跳进泥潭里的人。”
“为了守护大多数人的安宁，我们必须允许自身的道德受到玷污。这是一种比流血更难能可贵的牺牲，你大可不必为此感到耻辱。”
彼得罗夫苦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是在安慰我吗？用你那套‘结果正义’的诡辩论？”
“不，我是说事实。”
我抬起头，直视着那漆黑的苍穹。
“彼得罗夫，你要明白。当时的岩城，法律是瘫痪的，规则是扭曲的。艾弗森就是那个规则所保护的怪物。如果我们用那种瘫痪的法律去审判他，那才是对正义最大的亵渎，那才是真正的同流合污。”
“可是……”彼得罗夫终于松开了手，那个燃尽的烟头坠入黑暗，“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们那样动用私刑，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审判者，那这个世界不就乱套了吗？那我们和暴徒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我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冷硬，像是冰河碎裂的声音。
“区别在于，我们知道什么是底线，也知道什么是暂时。”
我转过身，直视着彼得罗夫浑浊的眼睛：
“当那个真正值得信任的程序，当那个代表着绝对权力和秩序的世子殿下抵达岩城的那一天……”
彼得罗夫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将艾弗森·埃尔文，以及塔耳塔洛斯疯人院里关押的所有罪犯，全都交给了帝国的最高法庭。”
我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君王般的威严。
“我没有杀他，也没有私自处决他。我只是做了一个临时的狱卒。”
“在漫长的黑夜里，法律睡着了。所以我替它醒着。我替它关押着这头野兽，直到黎明到来，直到真正的审判者带着太阳出现。”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彼得罗夫那件依然磨损严重的风衣肩膀，感受着那下面瘦骨嶙峋的肩膀。
“现在，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罪人，你大可以以‘限制人身自由罪’把我抓起来，铐上手铐。”
“但我绝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所谓的英雄，就是要在法律缺席的时候，守住那道最后的底线。你可以说我是精英主义，是个人英雄主义，甚至可以说我是个独裁者。”
“但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干。如果一定要有人下地狱，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天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依旧。
彼得罗夫看着我，眼神复杂。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经年累月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一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道德枷锁，被我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砸碎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消散。
“或许吧。你总是能把歪理说得这么好听，里昂。”
老局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盒，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空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风雪里。
“但我承认，你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市的灯火，向着楼梯口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有些佝偻，但在那一刻，似乎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轻松。
“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