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特纳生命科技大厦，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将世界分割成两半。窗外，岩城的霓虹灯海像是一具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尸体，光怪陆离的色彩在夜雾中发酵，散发着颓靡而迷离的气息。
达米安·沃米科夫端坐在那张仿佛处刑椅般的特制办公椅上。
这里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律动，只有冷凝液在管路中流淌的微声。窗外的流光泼洒在他身上，折射出一层类似手术刀锋般的寒光。
除了一颗在这个钢铁躯壳深处依然搏动的生物大脑，他已经彻底摒弃了人类这种脆弱的碳基形式。钛合金骨骼构建了他的威严，精密的伺服电机代替了软弱的肌肉纤维。那双眼睛不再有泪腺，取而代之的是两颗军用级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深渊般的红芒。
“说。”
声音并非来自声带的震动，而是直接通过高保真扬声器合成的电子音。平稳、精密、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听起来就像是宣读死刑判决的打字机。
站在办公桌前的下属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一尊神祇，或者魔鬼。冷汗浸透了后背，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直视那红色的目光。
“是……达米安大人。”下属的声音像是受惊的鹌鹑，“关于棱镜计划的余波……埃尔文家族已经成为了历史名词。艾弗森·埃尔文被送进了塔耳塔洛斯疯人院，那些曾经显赫的资产，如今正像腐肉一样被诺克斯家族和晶科科技那群秃鹫分食。”
“至于……‘奇美拉计划’的实战回馈……”下属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西区钟楼，全灭。北区工厂投放的β、γ以及两只Δ……确认全员机能停止。”
达米安眼中的红光微微收缩，机械虹膜发出了犹如快门闭合般的细微声响。
“损毁程度极高，那是……那是彻底的毁灭。”下属几乎要跪下去了，“大人，这是三个季度的研发心血，是天文数字的资金，我们……”
“不必在乎失败。”
达米安抬起那只全金属铸造的手臂，食指轻轻叩击着黑曜石桌面。
笃、笃、笃。
节奏精准得可怕，仿佛死亡的倒计时。
“不妨看看，我们得到了什么？”
达米安按下了桌面上的按钮。
随着液压传动的嗡鸣，墙壁裂开，一座低温冷藏罐缓缓升起。在那绝对透明的容器中央，悬浮着一根极细的试管。
试管里，只有一滴血。
鲜红、妖艳，在冷光下仿佛一颗液态的红宝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
“那是从北区工厂的废墟里找到的。”达米安注视着那滴血，那双冰冷的电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名为贪婪的情绪。
“杰尼斯特的养女——露米。她是海拉血清投入实验后，唯一完美的容器。”
他站起身，全身的机械关节奏响了一支精密的交响曲。他走到冷藏罐前，如同凝视着世界的权柄。
“那群低等的奇美拉死了就死了，但它们让神流血了。这就是价值。”
“相比之下，埃尔文家族算什么？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燃料，烧完了，就把灰烬扫进垃圾堆。”
达米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颤抖的下属，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传令下去，不必理会诺克斯家族和晶科科技的动作。继续推进奇美拉计划。”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我要看到新的怪物诞生。不要让我听见任何迟疑的声音，否则，下一次躺进回收炉的，就是你。”
……
诺克斯庄园，清晨。
阳光艰难地穿透了薄雾，洒在修剪得如同丝绒般的草坪上。经历过昨夜的风暴，这座庄园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
客房里，薇德拉正在打包她那少得可怜的家当。
她已经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背心。下身是一条磨损严重的牛仔裤，裤脚塞进沾着油污的马丁靴里。
她把最后一件皮夹克塞进那个墨绿色的帆布包，拉上拉链，随手甩在肩上。动作利落得像是个随时准备跑路的逃犯。
“这就走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薇德拉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
莫妮卡靠在门框上，穿着晨衣，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她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像是看着飞鸟远去般的无奈。
“你知道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告别的场面，太矫情。”薇德拉接过咖啡，自嘲地咧了咧嘴，“而且我又不是去死，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
“你可以留下的，薇德拉。”莫妮卡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家族不会限制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挂个虚名，在这里养老晒太阳。”
薇德拉环视了一圈这间奢华得像宫殿一样的客房，摇了摇头。
“算了吧，这里的床太软了，像是陷进云里，睡得我腰疼。”
她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旧城区轮廓，那里烟囱林立，灰尘漫天。
“莫妮卡，现在的诺克斯已经不需要我了。维克多教父能搞定一切，诺克斯未来需要的是穿阿玛尼的律师，是精算师，而不是我这种只会抡钢管的司机。”
莫妮卡沉默了。她知道薇德拉是对的。她也承诺过会还给她自由。
随着家族的洗白，这个辉煌的笼子虽然美丽，却终究是笼子。而薇德拉是属于荒原的鹰，强行把她留在这里，只会折断她的翅膀。
“回车队吗？”莫妮卡轻声问。
“嗯。有些日子没回去了，那帮混蛋估计又在偷懒。”薇德拉耸了耸肩，恢复了往日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容，“我还是更喜欢握着方向盘的感觉。那种时候，世界上只有我，和脚下的路。”
莫妮卡走上前，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她张开双臂，给了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人一个用力的拥抱。
“谢谢你，薇德拉。”莫妮卡把脸埋在薇德拉有些粗糙的工装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机油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如果遇到麻烦，诺克斯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薇德拉愣了一下，随后那双满是伤疤的手也笨拙地拍了拍莫妮卡的后背。
“你也一样，大小姐。”
拥抱很短，像是一个休止符。
薇德拉松开怀抱，提起帆布包，那件皮夹克被她潇洒地搭在肩膀上，像是战袍。
“保重。”
“保重。”
薇德拉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清晨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独，却又自由得令人嫉妒。
莫妮卡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绿发的背影跨上一辆重型机车。
随着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机车撕裂了晨雾，向着旧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就像是一个孤独的骑士，刚刚卸下了盔甲，又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属于她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