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圣诞节。
对于岩城的普通市民来说,这是狂欢和消费的借口,霓虹灯把天空烧得通红;而对于常年沉寂在地下的摇篮基地来说,今天难得地多了一丝生活气息。
地面一楼的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场盛大的日落。
夕阳像是一艘燃烧的沉船,正缓缓没入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将整个天空染成了浓烈的、近乎血腥的深红。
一张长桌铺上了洁白的桌布,银烛台上的火苗静静跳动。
除了我和艾希,以及像一尊精美瓷器般站在角落待机的露米,缪拉也来了。
这位平日里穿着职业装、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首席运营官,今天换了一身酒红色的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优雅的颈部线条,她坐在杰尼斯特身边,为这个充满冷硬金属线条的基地带来了一抹罕见的柔色。
“尝尝这个。”缪拉将切好的火鸡放进杰尼斯特的盘子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别只顾着盯着你的全息面板,今天是圣诞节,偶尔也要给自己放个假。”
“我在看熵的最新动向。”杰尼斯特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很听话地叉起了那块肉,“这群老鼠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节日,恐怖分子也要回家过圣诞。”缪拉轻笑着调侃。
“那个是什么?”
艾希的声音打破了温馨的氛围。她手里拿着叉子,指向窗外那片血色的海天交接处。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个小黑点正在迅速放大。伴随着螺旋桨搅动空气的低频嗡鸣,一架涂装着“岩城卫视”鲜艳Logo的新闻直升机,正逆着夕阳的光辉飞来。
“又是那些该死的狗仔队。”
杰尼斯特厌恶地皱起眉头,扔下了手中的刀叉,“自从上次采访后,他们就恨不得用无人机趴在我浴室的窗户上,数清楚我用了几毫升的洗发水。”
他拿起桌上的一瓶名贵香槟,手指扣住木塞。
“别理他们。露米,把窗帘拉上。”杰尼斯特一边说,一边用力一拧。
“嘣!”
清脆的响声中,白色的泡沫涌出瓶口。
然而,就在香槟泡沫溢出的那一秒,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在休息室里炸响,瞬间撕裂了优雅的爵士乐。
【警告!侦测到高能武器锁定!距离:800米!】
露米的反应快得像是一道切开空气的闪电。
窗外,那架原本还在平稳飞行的“新闻直升机”,机腹突然像鲨鱼张嘴般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挂架。
嗖——!
一枚拖着长长尾焰的导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落地窗而来!那根本不是采访,那是处决!
“趴下!!!”
露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她已经挡在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她的脚下爆发出刺眼的蓝光,那是“水晶鞋”全功率运行的征兆。
轰隆!!!
巨大的爆炸在窗外炸开。
那面能抵挡狙击步枪的防弹玻璃,在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钻石粉末。露米双手撑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力场护盾,硬生生地将爆炸的冲击波和那团恐怖的火焰挡在了外面。
整个休息室剧烈震动,桌上的盘子、酒杯、银烛台哗啦啦碎了一地,精美的晚餐瞬间变成了狼藉的战场。
“该死!那是伪装!”
杰尼斯特把缪拉死死按在身下,脸色苍白如纸。
“还没完!”露米的战术目镜中数据流疯狂如瀑布般刷屏,“检测到后续打击!还有两枚!这是饱和式攻击!”
话音未落,又是两声撕裂耳膜的尖啸。
这两枚导弹没有攻击露米,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基地的承重结构——他们想活埋我们!
轰!轰!
天花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钢筋被强行扯断的哀鸣。
巨大的混凝土块混合着扭曲的金属,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露米的护盾只能抵挡正面的冲击,却无法阻挡整个头顶塌下来的万钧重量。
“要塌了!”缪拉惊呼,绝望地看着头顶坠落的阴影。
眼看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就要将杰尼斯特和缪拉砸成肉泥,我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了那个滚落在血泊般的红酒中的小玩意儿。
那是杰尼斯特之前随手丢给我的解压玩具——牛顿的眼泪。
我猛地扑过去,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用尽全身力气刺入那个银色的小球。
啪!
银球碎裂。
噗——!!!
一股白色的物质像是失控的云团一样爆炸性地膨胀开来。
在短短0.1秒内,这种军用级的高分子泡沫迅速填满了我们周围的空间,并瞬间硬化。它包裹住了我、艾希、杰尼斯特、缪拉和露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弹性的白色保护球。
咚!!!
几吨重的混凝土板狠狠砸在白色泡沫球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泡沫球剧烈变形,但并没有破裂。它利用非牛顿流体的特性,像是一个巨大的果冻,将那股足以粉碎骨头的冲击力温柔地吸收、分散。
我们在泡沫球内部,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晃动,那是被保护在羊水中的婴儿的感觉。
黑暗中,我大喊:
“露米姐!打穿地板!”
“收到。”
被包裹在泡沫里的露米调整了机械臂的角度,对着脚下的楼板轰出了一记重拳。
砰!
地板被瞬间击穿。我们连同那个巨大的白色泡沫球一起,在重力的牵引下,坠入了更深处的黑暗,掉落到了B2层地下避难所的通道里。
【Scene II:恐惧的形状】
几分钟后。B2层应急通道。
白色的泡沫开始慢慢溶解、挥发。我们像是一群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灰头土脸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头顶上方,原本豪华的休息室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钢筋扭曲的断茬还挂在半空,像是一张嘲笑我们的嘴。
如果不是那个泡沫球,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混凝土里的一摊肉泥。
艾希第一时间冲过来检查我的身体,那双冰冷的手在我身上摸索,确认我没少哪怕一根手指后,她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
我转头看向杰尼斯特。
这位岩城的科技王者,此刻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上沾满了灰尘和白色的泡沫残渣,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只剩下半截的香槟瓶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没有受伤。缪拉也被他保护得很好,连发型都只是稍微乱了一点。
但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是不可抑制的生理性颤抖。
借着通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我看得很清楚。那双总是带着傲慢笑意、仿佛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深深的恐惧。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死神贴着他的鼻尖擦过。不仅是他自己,还有缪拉,还有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家人。
“怎么会……”
杰尼斯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还在那个噩梦里没醒过来,“只是一群恐怖分子……他们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导弹……那是军用级的……”
“杰尼斯特……”缪拉轻轻抱住他,她感觉到了怀里这个男人的情绪波动,“没事了,我们都活着。”
杰尼斯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的狂热和自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那是困兽的眼神。
“里昂……”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激怒了他们……”杰尼斯特松开手中的酒瓶,玻璃砸在地上粉碎。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自己的头发里,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但是我错了……”
突然,杰尼斯特再次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
“我需要你去死,里昂!”
空气凝固了。
“我是说……在社会层面上。”杰尼斯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恢复了一丝理智,“我需要伪装你的死亡。把你藏在一个更安全、更隐蔽、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不能再跟我待在一块,否则那帮疯子下一次就会把导弹射进你的卧室。”
他走过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我会站在明处,我会成为那个唯一的靶子。我会吸引所有的火力,所有的仇恨。”
杰尼斯特咬着牙,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团火,但这一次,那是复仇的业火。
“我会让他们知道,惹怒我,是多么愚蠢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