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
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梳子,穿透了百叶窗的缝隙,在浅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斑马纹。
如果不是窗外偶尔传来重型卡车那一两声如同野兽叹息般的气刹声,我会以为自己身处某个只有在设计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名为“斯堪的纳维亚风”的高级公寓,而不是岩城那个连老鼠都要带刀出门的旧城区。
这就是薇德拉的家——修车厂二楼的秘密阁楼。
和你想象中那种堆满烟头、空啤酒罐、贴着裸女海报的黑帮窝点不同,这里已经算得上很干净了,至少比最开始艾希姐的公寓干净得多。而且不是那种强迫症式的整洁,而是一直乱中有序的掌控感。
房间的整个空间被打通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工作室。墙面刷成了那种很温柔的暖白色,所有的家具都是原木色调。从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洞洞板收纳架,到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懒人沙发,每一件物品都透着一股混沌的秩序感。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深胡桃木色的电动升降被炉桌,下面铺着柔软的灰色短绒地毯。那是这个家的心脏,也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唔……”
身边的米色布艺沙发床发出轻微的响动。
艾希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坐了起来。昨晚我们就像两只流浪猫一样挤在这张折叠床上。虽然没有摇篮基地那种能记录脊椎曲线的太空记忆棉,但被子上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被阳光暴晒过的棉花味道。
那是活着味道。
“早安,艾希姐。”
我看向被炉桌的方向。
薇德拉正盘腿坐在那里。她换下了那身带着机油味的皮衣,穿了一套宽松得像是麻袋一样的灰色棉麻家居服。那一头标志性的绿色短发因为睡觉压得有些凌乱,像是一堆不听话的杂草。
此刻,这位能用百吨王漂移过弯的大姐头,正咬着笔杆,对着一个复古计算器和一堆皱巴巴的纸质发票愁眉苦脸。
如果不看她手臂上露出的狰狞纹身,她现在就像个因为防止挂科而正在补作业的女大学生。
“见鬼……这帮税务局的吸血鬼……”
薇德拉暴躁地把计算器拍在桌上,那架势像是在拍一块砖头。
“为什么这周的油耗比上周高了15%?这帮混蛋是不是又偷着开空调在车里睡觉了?还是把柴油喝了?”
听到我们的动静,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呆滞和慵懒。
“醒了?锅里有早餐,自己盛。”薇德拉用笔尖指了指开放式厨房,“今天货多,我要下楼盯着。你们别乱跑,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哪也别去。”
吃过早饭,薇德拉带我们走下了那条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铁楼梯。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世界瞬间切换到了重金属风格。
一楼的修车厂是一个巨大的、充斥着噪音和机油味的钢铁洞穴。
十几辆经过非法改装的重型卡车停在空地上,像是一群满身伤痕、等待喂食的钢铁巨兽。电钻的滋滋声、气泵喷吐的喘息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德拉曼因货运粗糙而生猛的日常交响曲。
这里只有满地的油污、散落的扳手,以及一群穿着脏兮兮工装、满脸胡茬的男人。
“大姐头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群正在忙碌的汉子们纷纷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扫过薇德拉身后的我和艾希。那种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几分好奇和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知道薇德拉前几天为了找这两个孩子差点把岩城翻过来。虽然不知道我们是谁,但在他们的逻辑里,老大的朋友,就是必须要拿命护着的朋友。
薇德拉径直走向角落的办公室——那其实就是用铁丝网和玻璃隔出来的一个“笼子”。
里面堆满了各种运单、地图和拆下来的车辆零件,乱得像是刚被洗劫过。这才是真实的德拉曼因货运,没有黑帮电影里的西装革履,只有一群为了生计在泥潭里打滚的普通人。
“都停一下!”
薇德拉走进“笼子”,拿起一个扩音器吼道,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开早会!都给老娘滚过来集合!”
分散在各处的司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拖着沉重的脚步在空地上列队。
三个男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像是这支杂牌军的三个百夫长。
“大姐头,今天这单生意……难搞啊。”
说话的是“疯狗”。他是个身材魁梧得像头棕熊的中年光头,两条手臂粗壮得像千斤顶,上面布满了烫伤和刀疤。
“客户那个老王八蛋要求中午十二点前送到北区工地。但他妈的那批钢材太重了,光是装车就得两个小时,除非我的车能飞,否则根本赶不上。要是迟到,违约金够我白干一个月。”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眼神滴溜溜乱转的年轻人摘下摩托车头盔,他是负责探路的“耗子”。
“我刚骑车去转了一圈,通往北区的主干道被封了。听说是有个狗屁议员的车队要路过,全线交通管制,连只苍蝇都不让过。我们得绕行西区高架,那至少多走四十公里。”
“别提西区高架了,那是棺材路!”
第三个戴着老花镜、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的老头是“扳手”。他正在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手,“3号车和5号车的散热系统又报警了。那两台破引擎根本扛不住绕远路的高负荷,要是半路抛锚,神仙也救不了。”
薇德拉站在中间,听着这三个人的连环轰炸,那两条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路被封、车要坏、时间不够。
这就是底层的常态。没有特权通道,没有备用方案,没有直升机。只能用肉身和这堆破铜烂铁,去硬扛这个城市的规则。
“那就分两批走!”
薇德拉咬着牙,像是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耗子,你再去找找有没有没封的小路,哪怕是老鼠洞也行。扳手,给那两辆破车加点冷却液,就算是往水箱里撒尿,也要让它们撑过这一趟!疯狗,让兄弟们别吃饭了,先装车!”
“可是……”
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是老手,他们知道这基本上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在岩城,完不成任务就意味着没饭吃。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焦头烂额的薇德拉。
她很强。她能打十个壮汉,能开着卡车在悬崖边漂移。但面对这种庞大的、复杂的、像蜘蛛网一样的城市交通网络和物流逻辑,她的拳头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伊芙。”我轻声唤道。
“我在,主人。”
那个熟悉、冷静、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从我的手机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