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胶水。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机油的挥发味，还有男人们身上那种名为“焦虑”的酸臭汗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窒息。
“没办法了，老大。”
“疯狗”一巴掌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皮桌子上，震得那堆散乱的零件像跳蚤一样乱蹦。
“让我带两个不怕死的兄弟冲西区的高架吧。只要我们把那几个设卡的交警引开，甚至撞开，剩下的车就能趁乱冲过去。大不了回来我去局子里蹲几个月，总比赔那笔该死的违约金强！”
“放屁！”
薇德拉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声音比引擎还响，“你去蹲号子？谁给你擦屁股？又想让你老婆去探监吗？”
“那你说怎么办？”
负责维修的“扳手”也急了，把那一手油黑的手套狠狠摔在地上，那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表现。
“我们最好的车有两台趴窝了，除非现在能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两个新引擎，否则根本跑不动。而那批钢材的量，就算把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全填进去，跑一趟也拉不完。除非我们会影分身！”
负责探路的“耗子”缩在角落里，抱着那顶花里胡哨的头盔不说话。现在外面全是红色的封锁线，像是一张收紧的网。
死局。
这是每一个在岩城底层挣扎的人最熟悉的局面——被规则戏弄、被意外绊倒、被贫穷逼到墙角。进退无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微薄的希望像是指间的沙一样流走。
我站在通向阁楼的楼梯上，像个隐形的幽灵。而我手里紧紧握着那部正在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伊芙正在疯狂地进行演算。无数的数据流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如瀑布般刷过，那是关于红绿灯频率、车流量、载重比以及所有可能性的穷举。
【演算完成。最优解路径已生成。可行性：94%。】
伊芙那不带感**彩的文字，像是在混乱的风暴眼中点亮了一盏灯。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到了薇德拉和那张快要散架的办公桌之间。
“那个……”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休止符。
“各位，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三个小队长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我这个“需要被保护的小鬼”会在这种时候插嘴。
疯狗皱着眉，那一脸横肉都在颤抖，刚想吼一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却被薇德拉抬手制止了。
“说。”薇德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我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油性记号笔，直接在那张挂在墙上、早已泛黄的岩城交通图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耗子大哥的情报没错，主干道确实封了。但那是给守规矩的市民看的，也是给活人走的。”
我的笔尖在地图的一条极其隐蔽的灰色虚线上重重一划，那声音像是划破了什么禁忌。
“下水道维护局的B3工程通道。这里平时是封闭的，但伊芙……我的AI助手刚刚截获了他们的内部维护日志。今天上午8点到10点，他们要进行例行排污作业。那条路铺了高标号水泥，没有红绿灯，没有交警，甚至没有限速，直通北区工地后门。”
“工程通道？”耗子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可是那里的闸门是加密的……”
“每季度更新一次。本季度的通用码是7749。”
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串还在闪烁的代码，“你骑摩托车先去，输入密码，闸门就会为你而开。就像阿里巴巴喊了一声芝麻开门。”
不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我又扯过一张空白的货运单，飞快地在上面画出了几辆车的简笔画和复杂的循环箭头。
“至于车辆不够的问题……这不是算术题，这是统筹学。”
“疯狗大哥，你的车队只负责跑那条工程通道。到了工地，你们只需要甩下挂车，不卸货，也不停留，直接空车头全速折返。就像是在跑接力赛。”
“那两辆散热有问题的坏车，既然跑不了长途，就留在车库里做‘摆渡人’。也就是把刚装好货的挂车，提前拖到大门口等着。”
我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这样一来，疯狗大哥的车一回来，连引擎都不用熄火，挂上新箱子就能走。根据计算，空车头返程的速度是满载的2.4倍。利用这个时间差，五辆好车能在两小时内跑出十五趟的运力。”
“这足够把所有钢材运完，甚至还能让你们有时间抽根烟。”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疯狗盯着那张简陋的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是老司机，他当然懂什么是甩挂运输。但这通常是大物流公司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玩的把戏，在混乱狭窄的西区，没人敢这么玩，也没人能配合得这么精密。
“小鬼，你在纸上画画倒是容易，哪怕画个飞船都行。”
疯狗粗声粗气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你知道那条工程通道多窄吗？那是给维修车走的！我们的重卡宽度是2.5米，那条路最宽的地方也就3米，有些转弯半径更是只有普通路口的一半！”
“还要跑出你说的那种极速……一旦卡在里面，或者哪怕擦一下墙，整个车队就堵死了。那就是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是啊。”扳手也摘下了老花镜，满脸忧愁，“还有你说的那个坏车做摆渡。强制风扇全速运转是能降温，但那会严重透支发电机。那两辆车要不停地起步停车，负荷比跑长途还大。万一电瓶爆了，挂车堵在门口，谁都出不去。”
他们不是在针对我。
他们是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所谓“天才计划”最后变成了惨烈的车祸现场。
他们输不起。他们背后都有老婆孩子，都有还不完的房贷和等着吃饭的嘴。
薇德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手里转着那个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目光在我和三个满脸苦涩的队长之间游移。
我知道，这时候辩论是没有意义的。
“我知道工程通道很窄。”
我转过身，直视着疯狗那双带着血丝的牛眼，没有丝毫退缩。
“但只要你在入弯时把速度降到15码，切入角度精确控制在35度，你的车能过。哪怕只剩下5厘米的空隙，你也一定能过。”
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或者说，挑衅：
“作为西区最野、技术最好的司机，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就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一样简单。还是说……我想错了？”
疯狗愣住了。
被一个九岁的小孩这样用数据“挑衅”又用事实“恭维”，让他一时语塞，那张满是胡茬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灌了一斤烈酒。
我又看向扳手：
“电瓶确实会过载。所以我在排班表里留了5分钟的冷却期。如果严格按照表上的时间操作，电瓶还是爆了，那就是天要亡我。”
最后，我看向薇德拉。
“我承认，这是一场豪赌。”
我把手按在那张画满线条的地图上，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但如果不赌，我们现在就可以准备卖车赔违约金了。如果赌……我们还有胜算。”
“让我们试试看。”
我看着薇德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如果这次我搞砸了，或者是我的情报出了错。那我以后绝不再多说一句话，我会乖乖去阁楼擦窗户，当个哑巴房客。”
薇德拉停止了转动打火机。
她看着我。在那一瞬间，她仿佛透过了这副九岁男孩稚嫩的皮囊，看到了那个站在岩城顶端、以绝对理性著称的杰尼斯特·康纳德的影子。
“啪。”
薇德拉把打火机重重拍在桌上，站起身。那股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姐头气场，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听明白了吗？”
她环视着三个还有些犹豫的手下，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赌徒般的狂笑。
“按他说的做。”
“疯狗，去开车！别让我看见你连个弯都转不过去，丢我在西区的脸。扳手，去改线，电瓶要是爆了算我的，炸死我负责埋。耗子，去开路，密码要是错了我亲自提着管钳去撬门！”
“可是老大……”疯狗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闭嘴，干活！”薇德拉一锤定音，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的犹豫，“老娘愿意陪这小子疯一次。谁要是掉链子，今晚没饭吃！”
“……是！”
既然老大发话了，三个男人也不再废话。那是多年养成的、如同军令般的服从与信任。
几分钟后。
巨大的柴油引擎轰鸣声响彻了整个车库。黑色的尾气喷涌而出，像是巨兽苏醒时的鼻息，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疯狗跳上那辆名为“狂怒”的红色重卡头车，冲我比了一个粗鲁的中指，然后咧嘴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巨大的车头拖着满载的挂车，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精准地驶出了大门。
我站在办公室满是油污的玻璃窗后，看着德拉曼因车队按照我规划的顺序，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离开。
“最好祈祷你是对的，里昂。”
薇德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却带着笑意。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在匀速移动的绿色光点。
“我应该祈祷我的计划能够被精准地落实才对。”
“理论和实际之间存在着不可消除的偏差，那是我们不得不承担的风险。但如果因为害怕风险、不敢担责，就不去尝试，那我们必输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