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代表“疯狗”的绿色光点正在以一种令人愉悦的匀速穿过那条灰色的死亡隧道。
伊芙的数据流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刷新,像是一首精密运作的数学诗:
【入弯角度34度,通过速度18码,预计到达误差:±3秒。】
咣当!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扳手气急败坏的咆哮,那声音因为电流干扰而变得扭曲。
“Fuck!该死的……”
原本正把玩着打火机的薇德拉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坐直了身体,抓起对讲机:“怎么了?撞车了?”
“没撞!是3号挂车的连接锁扣!这狗娘养的锈死了!”
扳手的声音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液压杆弹不开,车头退不出来!我们没法把空车头弄出来去拖下一箱货!这该死的破烂玩意儿!”
我调出那辆车的维护日志——空白。
“有切割机吗?”我对着麦克风喊道,“或者直接用锤子砸!”
“正在砸!但这是高强度锰钢!妈的,震得我手都麻了!”
“喂!扳手!你在磨蹭什么!”
对讲机里切入了疯狗的大嗓门,背景音是重卡怠速时那种令人心焦的轰鸣,“我已经到大门口了!挂车呢?你不是应该把装好货的2号箱拖到交接区了吗?我的涡轮还是红的!”
“别催了!我在砸!”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碎裂般的金属撞击声——哐!哐!哐!
每一声巨响,都像是砸在我的神经上。
屏幕上的倒计时依然在无情地跳动,红色的数字像是在嘲笑我所谓的“完美计划”。
原本预留的“5分钟交接窗口”瞬间耗尽。
因为这一颗生锈的螺丝钉,疯狗的车头不得不停在中转站门口空转。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这个时间差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接挤占了原本就不富裕的生存空间。
……
中午12点15分。
岩城北区,泰坦建筑工地。
随着一阵刺耳的气刹声,疯狗驾驶的那辆红色重卡终于冲进了大门,身后卷起漫天的黄沙,像是一头精疲力尽的公牛冲进了斗牛场。
比合同截止时间晚了一刻钟。而且,还有两车钢材依然堵在中转站。
完蛋了。
站在卸货区的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他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写有“现场经理”字样的安全帽。他叫弗兰克,满脸横肉紧绷,像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还在冒着热气的卡车,眼神冰冷。
疯狗跳下车。
这位平日里在西区横着走、一言不合就拿扳手开瓢的硬汉,此刻却摘下了满是汗水的手套,在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上用力擦了擦手,赔着笑脸走了过去。
那是生活逼出来的卑微。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廉价香烟,抖出一根递了过去,手微微有些发抖。
“嘿,弗兰克……抱歉,晚了点。”
疯狗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路上出了点状况。主路封锁,我们绕了下水道……换车的时候锁扣又卡死了。剩下的货已经在路上了,能不能……”
弗兰克没有接烟。
他那双像牛眼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疯狗,又看向那辆满身泥泞、还在滴着黑水的卡车。
疯狗僵在原地。收回手也不是,递过去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等待着那句宣判死刑的“违约金”。
风卷着沙尘吹过,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封锁?”
弗兰克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糙。
“我知道。那个该死的议员车队把整个西区都堵死了,连只鸟都飞不过来。”
他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过疯狗手里的烟,别在耳朵上,然后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
“就在刚才,迅流物流和黑箭运输那群穿着制服的软蛋都给我打了电话。一个个找借口说‘不可抗力’,说什么路封了过不来,让我明天再说。”
弗兰克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地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只有你们这帮要钱不要命的疯子,把货给我送来了。”
“啊?”疯狗愣了一下,举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
“啊什么啊?卸货!”
弗兰克瞪了他一眼,转身冲着那群正在阴凉处偷懒的工人吼道,声音如雷:
“都他妈起来!别睡了!钢材到了!都给我动起来!”
吼完,他转过头,瞥了一眼满头大汗、一脸懵逼的疯狗,语气虽然依旧不耐烦,但没了之前的杀气。
“剩下的两车,两点前送到就行。我看你们这幅鬼样子也没吃饭吧?”
弗兰克指了指旁边的临时食堂,那是工地给工人们搭的棚子。
“里面有剩下的炖牛肉和面包,虽然凉了,但管饱。去对付一口。别饿死在我地盘上,晦气。”
疯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那股紧绷的线条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傻乎乎的笑容。
“谢了!弗兰克!真的谢了!”
……
傍晚。残阳如血。
修车厂的空地上停满了归来的卡车,引擎正在逐渐冷却,发出“咔哒、咔哒”的热胀冷缩声,像是一群刚刚跑完马拉松的铁马在喘息。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像条死狗,满脸油污,但大家的眼睛都很亮——那是拿到了结算单后的轻松。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群正在互相递烟、吹牛的男人。
薇德拉走了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分别拍在了疯狗、扳手和耗子的手里。
“拿着。”
薇德拉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愿赌服输,我可不会赖账。”
疯狗捏着那十块钱,笑得一脸褶子,像个拿到了糖果的孩子:“嘿嘿,谢老大奖赏!”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也愿赌服输。”
我看着他们,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很抱歉导致了延误。以后……我不会再插手车队的指挥了。”
说完,我低下头,准备转身回那座孤寂的阁楼。
突然,一只大得像熊掌一样的手伸过来,一把揽住了我的脖子,那是让人窒息的力量。
“哎哟,你这小鬼!”
疯狗把我夹在腋下,像是夹着一只小鸡仔。他另一只手大力地揉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发型揉成了鸡窝。
那股混着汗味、柴油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生活最粗糙的味道,却并不难闻。
“怎么这么较真呢?啊?”
疯狗大笑着,那笑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看看那边的结算单!甲方没扣钱,我们没违约,甚至还蹭了顿牛肉!这就是赢了!”
“可是……”我试图辩解,“那是运气,如果……”
“去他妈的运气!去他妈的可是!”
疯狗粗暴地打断了我,指了指那边正在给车头涂润滑油的扳手。
“那是扳手那老东西平时懒,没保养好锁扣,关你屁事?要是没你的那个什么‘鬼画符’地图,我们现在还在西区高架上喝西北风呢!”
他松开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个踉跄。
“行了,别在那儿自闭了,像个娘们儿一样。”
疯狗冲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个笑容竟然带着一种莫名的、属于男人的豪迈。
“以后这种动脑子的活儿,还得靠你呢,小军师!”
周围的扳手和耗子也都跟着笑了起来,纷纷举起手里的头盔和扳手向我示意。
我愣在原地,看着这群粗鲁、浑身油污、满口脏话,却笑得无比灿烂的男人们。
薇德拉站在不远处,靠着车门,冲我挑了挑眉,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