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修车厂高耸的排气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金属尘埃照得如同金色的粉末,在光柱中跳着无声的华尔兹。
电钻的滋滋声、气泵喷吐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属于工业时代的重金属摇滚。
平时总是像只仓鼠一样躲在阁楼里的艾希,今天难得地被放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对她来说太大了的黑色卫衣,那是薇德拉不知道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摇滚乐队周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像是一个第一次出门、对世界充满警惕的小猫。她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似乎我是这个充满了噪音和怪兽的世界里唯一的安全区。
“那个……亮亮的。”
艾希停下脚步,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不远处正在进行的焊接作业。
蓝白色的电焊火花如同烟花般四溅,刺眼而危险。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从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去偷看。
“那是电焊,艾希姐。不能直视,眼睛会痛,还会流泪。”
我伸手挡在她的眼前,遮住了那道刺目的光。艾希乖巧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袖子上蹭了蹭,闻着上面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虽然她的大脑像是一张被格式化的硬盘,甚至连红绿灯是什么都忘了。但那具属于顶级杀手的身体,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本能。
她在满地乱扔的扳手、千斤顶和油污之间穿梭,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那宽大的衣角都没蹭上一滴机油。
她是一只走在钢丝上的猫。
就在这时,一辆漆黑的高级轿车缓缓停在了修车厂门口,打破了这里的节奏。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
是莫妮卡。
她那一身精致的裙子、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与这个充满了粗犷、汗臭和机油味的修车厂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白玫瑰被扔进了一堆废铁里。
她的手里还提着五六个巨大的、正冒着热气的扁平纸盒。
“莫妮卡姐姐?”我有些惊讶地迎了上去。
“听说你们这几天就住在这种鬼地方?”
莫妮卡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担忧。她把手里的盒子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工具桌上,语气却故作轻松:
“我放学顺路,给你们带了点吃的。别多想,我是看在薇德拉的面子上,才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别自作多情啊。”
疯狗从卡车底盘下钻了出来,脸上抹得像个花猫。看到桌上的盒子,那双牛眼瞬间直了,鼻翼疯狂耸动。
“哇吼!胖托尼家的双倍芝士合成肉披萨!这可是好东西啊!平时只有过节才舍得买!”
“别急着抢,每个人都有。”
莫妮卡双手抱胸,虽然面对着这群浑身横肉、满是纹身的男人,但那位诺克斯家大小姐的气场一点不输。
“这算是……感谢你们对里昂的照顾。”
“放心吧,大小姐!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疯狗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把手,笑得一脸褶子,露出一口黄牙:
“小军师现在可是我们的宝贝疙瘩。这几天他帮我们规划路线,那是神算!谁敢动他,得先问问我这把管钳答不答应!”
“谁特么是你的,恶心死老子了。”
旁边的扳手把叼在嘴里的螺丝拿出来,呸了一口。修车厂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对了,薇德拉呢?”莫妮卡环顾四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像是一头远古的猛兽正在逼近。
嗡——!!!
一辆通体漆黑、镀铬排气管闪闪发光的复古重型机车冲进了院子。那是薇德拉的命根子——一辆改装过的“雷霆-45”战前经典款。
一个漂亮的甩尾,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两道黑印,机车稳稳停下。
薇德拉摘下黑色的全覆式头盔,那一头利落的绿发在风中飞扬。她把一份刚签好的合同交给旁边的耗子。
“哟,这不是咱们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吗?”
薇德拉跨下机车,拍了拍那滚烫的油箱,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汽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怎么,怕我把你的小情郎卖了?”
“哼,我是怕你们把他饿死了。”莫妮卡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打开了最上面的披萨盒子,“大家都别愣着了,趁热吃。”
疯狗早就等不及了。他兴奋地凑过去,但随即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这店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又是整张没切的!胖托尼家的服务真是越来越烂了!”
疯狗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滚轮刀,干脆从腰间抽出一把平时用来割缆绳的旧猎刀。刀刃上满是缺口,甚至还带着点铁锈。
“看我的!”
他戴着满是油污的手套,握着那把钝刀,像锯木头一样在披萨上拉锯。因为芝士太厚太黏,加上刀钝,饼底被扯得稀烂,馅料糊成一团,看起来就像是一场车祸现场。
“哎呀,这饼底是轮胎做的吗?怎么这么韧?”疯狗急得满头大汗,越切越烂。
一直躲在我身后的艾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松开抓着我衣角的手,像个幽灵一样默默走上前。
“艾希?”莫妮卡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突然冲过去的黑发少女。
艾希没有说话。她伸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轻轻从疯狗手里抽走了那把又脏又钝的猎刀。
“哎?小心手……”疯狗的话还没说完。
艾希的手腕微微一抖。
唰!唰!唰!
空气中只闪过几道寒光,那是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动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精准。就像是她在解剖那个合成培根,或者解剖……一个人。
三秒钟后。
艾希反手握刀,将刀柄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盒子里的披萨看起来纹丝未动。
但当耗子试探性地用手指一碰——整张披萨瞬间像花朵一样绽开,变成了十二块大小完全一致、切口平滑如镜的完美扇形。连那最难切的拉丝芝士都被整齐地切断,没有哪怕一丝粘连。
全场死寂。
疯狗张大了嘴巴,那模样像个吞了个鸡蛋的河马。扳手推了推护目镜,怀疑自己是不是老花眼犯了。
只有艾希,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刀客不是她。眼中的寒光瞬间消失,变回了那种懵懂天真的眼神。
她伸出手指,捏起一块还在冒热气的披萨。因为没见过这东西,她好奇地歪头看了看,像是在研究什么新物种。
然后,她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
“唔……里昂,介个毫耗次。”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护食的仓鼠,把另一半还没吃完的披萨举到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
我接过披萨,摸了摸她的头。艾希立刻开心地眯起了眼睛,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莫妮卡看着她,露出了有些无奈又心疼的笑容。
半小时后。
修车厂的角落里,疯狗他们正在另一边狼吞虎咽,吃相豪迈。
而我们四个人——我、莫妮卡、薇德拉、还有艾希,围坐在薇德拉那辆还在散热的机车旁边。
薇德拉像个女王一样跨坐在机车座垫上,一条长腿踩着地面,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晃晃悠悠。
“听说你回学校了?”
薇德拉仰头灌了一口,看着莫妮卡那身精致的校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样?回到那个象牙塔里还适应吗?这么多天没去,考试不会挂科吧?”
“你把我当成艾希那个笨蛋吗?”
莫妮卡坐在一个干净的轮胎上,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结,“那种考试,我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艾希可不是笨蛋!艾希聪明着呢!”
本来正埋头苦吃披萨的艾希姐,听到有人说自己名字,耳朵动了动,立马抬起头反驳道,嘴边还沾着番茄酱。
“哼哼,艾希昨天可是学会了乘法口诀哦!那可是乘法!很难的!”
莫妮卡和薇德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艾希急得憋红了脸,莫妮卡赶紧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鼓励她:“是是是,艾希是世界上最聪明的。”
“不对不对。”艾希认真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头数了数,“艾希只能是第二聪明的,第一聪明的是里昂。”
“好好好,”莫妮卡存心想要逗逗她,“那杰尼斯特叔叔算第几聪明呢?”
艾希愣住了,又重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最后有些泄气地改口道:“那……那艾希就是第三聪明的。”
我看得出莫妮卡和薇德拉已经是很努力地在压嘴角了,肩膀都在抖。
莫妮卡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她抬头看向薇德拉,眼神里透着一丝关切: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样?……里昂他们没给你添麻烦吧?”
“添麻烦?”
薇德拉笑了,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力道大得差点让我栽个跟头。
“这小子现在可是我们的军师。他给我们搞了一套排班系统,现在连什么时候拉屎都算得清清楚楚。我那帮兄弟现在都得等里昂上桌才肯开饭,比对我还尊敬。”
“那就好。”莫妮卡松了口气,打开那份单独留给我们的至尊披萨。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生化武器。
“等等……这是什么?”
莫妮卡指着披萨上那些金黄色的、在芝士中若隐若现的块状物,语气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菠萝?在披萨上放菠萝?这是对披萨的亵渎!这是异端!这是异端!!!”
作为地地道道的老岩城人,或者说作为披萨原教旨主义者,莫妮卡是绝对无法容忍在神圣的披萨上添加水果的。
“这可是夏威夷风情,现在很流行的。”
薇德拉坏笑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还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咀嚼声,“尝尝嘛,大小姐,酸酸甜甜的,这就是生活的味道。”
“绝不!”莫妮卡一脸嫌弃地把那块披萨推远了一点,像是推开一盘毒药,“这是原则问题。我不吃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就在莫妮卡把那块披萨推开的时候,一只白皙的小手悄悄伸了过来。
艾希眨巴着墨绿色的大眼睛,看着莫妮卡手里的披萨,又看了看莫妮卡嫌弃的表情。
“莫妮卡姐姐不吃吗?”艾希小声问道。
“我不吃菠萝。”莫妮卡坚定地摇了摇头。
“哦……”
艾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突然凑了过去。
莫妮卡吓了一跳,身体僵住。
只见艾希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像只啄食的小鸟一样,精准而迅速地把莫妮卡那块披萨上的所有菠萝粒都叼走了。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就像她刚才用刀一样。
她吃得很干净,甚至连沾着菠萝汁的芝士都细心地舔掉了,却没有碰到披萨饼底分毫。
“唔……”
艾希满足地嚼着嘴里的菠萝,腮帮子鼓鼓的,然后把那块已经净化过的披萨重新推回到莫妮卡面前。
“给。”
艾希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你看,坏东西没有了,干净了。
莫妮卡愣住了。
她看着手里这块变得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一样,但确实一块菠萝都没有了的披萨,又看了看正一脸期待求夸奖的艾希。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噗……”薇德拉实在忍不住,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莫妮卡的脸瞬间红透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咬了一口那块披萨。
“……谢谢你啊,艾希。”
这大概是莫妮卡这辈子吃过最特别、也最“干净”的一块披萨了。
“好吃吗?”艾希问。
“……好吃,吧。”莫妮卡违心地说道,但看着艾希开心的笑脸,她觉得嘴里那点残留的菠萝味,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也笑了。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废气味和未知的战前夜,这种微小而笨拙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好了。”
薇德拉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子捏扁,发出“咔吧”一声。
“天快黑了。大小姐,你该回去了。”
我们把莫妮卡送上车。
临走前,她降下车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玩笑,只剩下深深的担忧。
“里昂,别死了。”
“我会的。”我点点头,“我还没活够呢。”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修车厂的灯光熄灭,只剩下那几辆整装待发的重型卡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卫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