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清晨五点。
开拓者矿业的转运货场灯火通明,数千盏高压钠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透黎明前的寒意。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古罗马斗兽场,三支风格迥异的车队正停在起跑线上,仿佛代表着三个不同的物种。
左翼是“铁骡运输”。
清一色的银白色自动重卡,流线型的车身没有一丝接缝,像是一排刚刚从无菌室里推出来的太空舱。它们取消了驾驶室,取而代之的是装满昂贵传感器的黑色塔台。一群穿着白色防尘服的工程师正围着它们,调试着那些比黄金还贵的激光雷达,眼神里满是身为“技术精英”的优越感。
中军是“黑箭安保”。
黑色的装甲运输车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车顶架着口径骇人的重机枪,车身绘着白色的骷髅涂装。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们嚼着口香糖,眼神凶狠,时不时用战术手套拍打着弹药箱,像是一群渴望鲜血的鬣狗。
而最右翼,是德拉曼因车队。
几辆五颜六色的“万国牌”改装重卡,车身上满是焊接的疤痕和不同颜色的补丁,排气管冒着呛人的黑烟。司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皮夹克,手里拿的不是平板电脑,也不是步枪,而是扳手和掉漆的保温杯。
劳伦斯站在高处的控制室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这一切。
他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眼神在经过那几辆破旧卡车时,停留了不到0.1秒。
在他那张Excel表格里,前两者是“解决方案”,而德拉曼因车队……只是一个用来压低另外两家报价的“价格锚点”。
也就是所谓的,炮灰。
第二天,中午两点。
薇德拉的办公室已经被我改造成了临时的战时指挥中心。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咖啡因和焦虑的味道。
笔记本的显示屏上,伊芙抓取的实时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
“军师,A组回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耗子疲惫但亢奋的声音,背景音是狂风呼啸,“另外,我带回来一个笑话。关于铁骡那帮傻瓜的。”
随着一阵摩托引擎的轰鸣,满身风沙、像个出土文物一样的耗子冲进了修车厂。他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滑稽的熊猫眼,拿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口,那是渴死鬼投胎的喝法。
“怎么样?”薇德拉正坐在旁边擦拭她的机车零件,头也没抬。
“这帮高科技废了。”
耗子抹了一把嘴,幸灾乐祸地大笑:
“荒原的信号紊乱,再加上沙尘暴,铁骡那些无人车的激光雷达全部变成了瞎子。它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峡谷上撞,或者因为丢失信号在原地转圈。”
“就在刚才,我看到两辆铁骡的车趴在7号路边,车门大开,里面的货全被流浪者搬空了。那群穿无尘服的工程师正对着一堆废铁哭呢!”
我看着屏幕上“铁骡运输”那条断崖式下跌的运力曲线,并不意外。
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是经不起荒原的风霜的。
我调出一张新的排班表,那是我利用伊芙计算出来的新节奏。
“我和薇德拉商量过了。接下来的七天要日夜轮班,人歇车不歇。”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疯狗,现在你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换班时间。”
“收到!妈的,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使!”
对讲机里传来疯狗的骂声,但紧接着就是引擎点火的轰鸣声。那是牲口的咆哮,也是活下去的呐喊。
第三天,正午。
这次带回消息的是扳手。
他的卡车刚进修车厂,车身上带着几个新鲜的弹孔,像是一枚枚勋章。
“黑箭那边情况怎么样?”我递给扳手一块热毛巾。
“那群蠢货还在打仗呢。”
扳手擦了擦脸上的机油和沙砾,冷笑道:
“他们仗着火力猛,非要硬闯地龙帮的地盘,结果被人家引进了流砂区。两辆装甲车陷进去出不来了,像两只翻了身的乌龟。而且我听说,他们打出去的子弹钱,已经比这趟的运费还贵了。”
“地龙帮?”
我看向刚刚轮完班,去楼上洗了个战斗澡下来的薇德拉。
“就是蝎子他们,之前被艾希吓破胆那个。”
薇德拉单手扣开一瓶能量饮料,因为需要高强度轮班,车队这一周全员禁酒。
“启程前我去找蝎子谈了。他们不会对我们出手的。其他几个帮派我也打过招呼了,没人会拦我们的车。”
“既然黑箭被拖住了……”我看了一眼屏幕,迅速做出了判断,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通知所有车辆,切入黑箭放弃的3号辅路。我们要吃下他们空出来的所有份额。”
“兄弟们已经连续跑了五天了,大家都有些快撑不住了。”扳手有些担忧地看着我,“疯狗刚才在车上差点睡着。”
“累了就换人,不要出事故了,再坚持两天。”
薇德拉给出命令。
“只要撑过这周,我们就赢了。告诉兄弟们,我们在和那群开装甲车的少爷们抢饭碗,我们输不起。”
第四天,黄昏。
开拓者矿业的调度中心。
劳伦斯看着手里刚送来的两份解约函,那张一直保持着精英面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铁骡运输退出声明】
原因:设备损耗过高,环境评估错误,止损撤离。
【黑箭安保终止合同】
原因:安保成本超出预算,且车辆在非铺装路面受损严重,不再续约。
劳伦斯放下文件,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如血,将整个货场染成了一片金红。
偌大的货场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高科技塔台、那些威风凛凛的重机枪装甲车,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它们像是两个娇气的贵族,受不了这里的风沙和汗水,逃回了城堡。
只有那一队看起来破破烂烂、满身锈迹的万国牌重卡,依然在跑。
它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辆接一辆地进场、卸货、出场。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夕阳下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长龙。
它们不快,不帅,噪音大得惊人。
但它们一直在跑。
没有停歇,没有抱怨,没有故障。
那种低沉的引擎声,成了这个黄昏里唯一的心跳。
第七天,清晨。
一切尘埃落定。
薇德拉再次走进了劳伦斯的办公室。
“劳伦斯先生。”
薇德拉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她把一份沾着沙粒的报表拍在桌上。
“按照约定,竞标结束了。剩下的两家都跑了,这张桌子上,只剩下我们。”
劳伦斯拿起那份报表。
德拉曼因车队的运输量占了总量的70%,货损率:0。
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由一群拿着扳手的泥腿子,在两家巨头的夹击下创造的奇迹。
劳伦斯看着薇德拉,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没理由拒绝薇德拉,他也没必要拒绝她。
劳伦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印章,在那张通行证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合作愉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枚代表着通过的劳伦斯递过文件,同时站起身,向那个满身疲惫的女人伸出了右手。
薇德拉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粗糙,但力大无穷。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