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城西区,修车厂。
空调的出风口像个不知疲倦的卫兵,正对着我的后背,将房间内的温度死死锁定在舒适的二十四度。
但我依然觉得冷。我手里那杯用来提神的黑咖啡早就凉透了,凝结出一层令人不快的油脂。
“……这里是一号车,风速正在加大,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耳机里传来薇德拉的声音。那个背景音简直糟透了,全是风狠狠撞击车窗的闷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还有雨刮器在那层薄冰上干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我皱起眉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刚准备调整一下导航系统的参数修正风阻影响,动作却被迫停了下来。
因为我的后背上,正挂着一只巨大的树袋熊。
艾希姐裹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厚毯子,像个幽灵一样,从侧后方死死地贴在我身上。她的双臂像两道温热的铁箍,紧紧环着我的腰,脸颊深深埋在我的颈窝处,那冰凉的鼻尖蹭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艾希姐……我要打字。”
我无奈地侧了侧头,试图用肩膀把她顶开一点点空隙,哪怕只是一厘米,“你这样锁着我,我没法工作。”
“不。”
艾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像是在确认领地的小兽一样,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脖子。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股像是奶糖融化后的甜味。
“……暖和。”
我叹了口气,那是对这种甜蜜暴力的妥协。
我只能尽量挺直已经有些僵硬的腰杆,带着这个全世界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负担,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如同地狱般的遥测画面。
屏幕里那片混沌的铅灰色,正是我此刻焦虑的来源。
屏幕另一端,西部荒原。
那里没有雪。如果是雪还好办,雪是软的。但这该死的鬼天气,下的是冻雨。
狂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和沙砾,像无数把微型锉刀,正在疯狂地打磨着重卡的挡风玻璃。雨水落下的瞬间,就在早已冻透的柏油路和岩石上结成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冰壳。
那就是荒野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冰。对于满载物资的重卡来说,这哪是路,这就是通往地狱的滑梯。
滋滋——
通讯频道里突然强行接入了一个醒目的红色信号窗口,像是一个流血的伤口。
“薇德拉!你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劳伦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焦躁,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电话铃声。
薇德拉死死握着方向盘,皮手套发出的“嘎吱”声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劳伦斯,你自己没长眼睛吗?外面下冻雨呢!催你妈呢催!你想让我的弟兄们把命丢在沟里吗?”
“上面不看天气预报!他们只看结果!”
劳伦斯近乎是在咆哮,但细听之下,能听出那个中年男人声音里那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颤抖:
“听着,今晚十二点前,如果燃料棒和生活物资送不到盲谷镇,上面会直接扣光你们的保证金!我和你们车队一起完蛋!”
“操!”二号车频道的疯狗直接破口大骂,“这帮坐在办公室里吹暖气的公司狗是想逼死我们吗?让我们飞过去?”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劳伦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行压抑着情绪。
“把你们现在的坐标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找点法子,帮你们拖延一下时间。”
“我们在老矿工路。”薇德拉冷冷地说,“那是旧工业时代废弃的土路,虽然烂,但没断。这是唯一的路了,不走这就得等着叹息之桥修好,那时候盲谷镇的人都死绝了。”
通话挂断。忙音在风雪中回荡。
薇德拉看着前方漆黑如墨的雨幕,狠狠吸了一口快要燃尽的香烟,直到火星烫到了手指,她才将烟头弹出了窗外。
火星瞬间被风雪吞没。
“疯狗,跟紧我。保持五十米车距。”
引擎轰鸣,重卡车头那巨大的金属保险杠撞碎了路边的护栏,像是一群视死如归的铁甲犀牛,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那条通往深渊的死亡之路。
老矿工小道·风口弯道。
这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羊肠小道。左边是刀削般的岩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路面仅仅比车身宽出一米,而且此时完全被那一层湿滑的黑冰覆盖,像是一条涂满了油脂的舌头。
“注意!前方是风口!”
我看着遥测数据上陡增的风速读数,那红色的波形图让我心惊肉跳。那是从峡谷底部向上涌的上升气流,对于高重心的货车来说,那是无形的大手。
但大自然的暴虐往往比我的数据来得更快。
就在薇德拉的车头刚刚转过那个急弯时,一股横向气流如同巨人的手掌,狠狠地拍在了高耸的货柜侧面。
吱——!!!
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瞬间炸响,像是金属在尖叫。
哪怕装了防滑链,巨大的离心力和侧风依然让挂车失去了抓地力。屏幕上,那个代表车辆姿态的陀螺仪瞬间变红,疯狂报警。
我眼睁睁地看着薇德拉的车尾开始向悬崖外侧横向漂移——这是最恐怖的“折头效应”。一旦车头被失控的挂车带偏,整辆车就会像折断的甘蔗一样,翻滚着摔下深渊。
“大姐头!”疯狗惊恐的喊叫声刺破了通讯频道。
“别踩刹车!”
我猛地站了起来,甚至顾不上身后被带得踉跄了一下的艾希。我对着麦克风吼道,声音嘶哑:
“给油!拉直它!”
在这种情况下踩刹车是人类的本能,但也是通往死亡的快车道。
那一瞬间,薇德拉展现出了令职业赛车手都汗颜的心理素质和肌肉记忆。
她没有踩刹车。
相反,她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同时向反方向猛打方向盘。
柴油引擎发出痛苦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车轮在黑冰上疯狂空转,卷起白色的冰屑。
在那漫长的三秒钟里,挂车的后轮已经有一半悬空在了悬崖之外。碎石滚落深渊,甚至没能传回回声。
那是与死神跳的一支最危险的贴面舞。
终于,前轮咬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巨大的牵引力硬生生地将滑向死亡深渊的车身拽了回来!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重新回到了路面。
“……呼……呼……”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薇德拉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湿透了。
一直紧紧抱着我的艾希似乎察觉到了我肌肉的紧绷。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不怕……不怕。”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群赌徒。
当车队战战兢兢地爬过最后一段坡道时,前置摄像头的灯光照在了一堵绝望的墙上。
那是一片刚刚发生的山体滑坡。
巨大的冻土块混合着几吨重的花岗岩,死死地堵住了去路,像是一道叹息之墙。
车队不得不停下。
疯狗跳下车,甚至没顾上穿大衣。透过镜头,我看到他冲到乱石堆前,绝望地用脚踹着那些冰冷的石头,直到脚趾生疼。
“完了……这怎么过?这堆石头至少几十吨重!就算我们所有人下来搬,两天也搬不完!”
薇德拉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即使是她,面对这种绝对的物理屏障,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从音频采集器里传来。那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屏幕画面开始抖动,碎石子在冰面上跳动。
“什么声音?”疯狗警惕地爬起来,退后了几步。
下一秒,乱石堆的中心突然炸开了一团尘土和冰屑。
一只巨大的、还在高速旋转的工业级螺旋合金钻头,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直接从乱石堆的另一侧钻透了过来!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那些让人绝望的巨石像脆弱的饼干一样被推开、粉碎。
一辆涂着醒目黄黑条纹、经过重度改装的工程挖掘机,轰鸣着从烟尘中驶出。
它太大了,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它的前臂不再是普通的铲斗,而是换装了巨大的破碎锤和钻头。车身上挂满了厚重的防冻装甲,排气管喷出的蒸汽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壮观。
那是一头机械暴龙。
驾驶舱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戴着满是油污的安全帽、满脸胡茬的壮汉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领口磨损的皮夹克,嘴里还要命地叼着一根燃烧着的雪茄。
他眯着眼睛,透过风雪看了一眼薇德拉那几辆满身泥泞的卡车,又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疯狗。
他吐掉了嘴里的雪茄,粗声粗气地吼道:
“你们就是德拉曼因吧?还愣着干什么?镇子上的人们还等着你们的物资呢!”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
巨大的挖掘机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一头听话的机械巨兽。
“跟紧我!别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