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旅馆的隔音效果其实并不算好。
清晨，或者说对于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山谷而言的早班时间，薇德拉是被窗外精炼厂那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叫醒的。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薇德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是在某种抽象画里发霉的水渍看了几秒，才从那种长途驾驶后的深度疲惫中缓过神来。
她没有急着洗漱，而是先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喂，里昂。”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早啊，薇薇姐。”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回，声音听起来格外让人安心。
“昨晚过得怎么样？”
“还凑合，没被冻死。”薇德拉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家里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昨天那场暴风雨没波及到岩城，修车厂这边只是下了点小雨。”
对方顿了顿，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艾希姐还在睡，昨天她在机房里陪着我熬了大半夜。”
“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放心。只要我不动，她基本就不会动。”电话那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确认了大后方安全无虞，薇德拉挂断了通讯，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那件沾着机油味的皮夹克，推门下楼。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一股混杂着烤肉油脂、劣质烟草和酒精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一楼的大堂此刻已经变成了临时的食堂和酒馆。德拉曼因的车队成员们显然适应环境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疯狗正踩在一张椅子的横杠上，手里举着一杯本地啤酒，跟几个满脸煤灰的矿工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昨晚那是如何惊险地把车头从悬崖边拉回来的。
“……我跟你们说！当时那轮子离悬崖就差这么一公分！真的，就这么一点儿！”疯狗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也就是咱们大姐头手稳，换个别人，现在早就去下面跟阎王爷斗地主了！”
那几个矿工听得一愣一愣的，爆发出一阵哄笑，纷纷举杯向这帮不要命的城里司机致敬。
看着这群家伙没心没肺的样子，薇德拉摇了摇头，目光扫向大堂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气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老汉克正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
那是盲谷镇的治安官，米勒。
米勒看起来和我想象中的威严警长完全不沾边。他身材微胖，警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风纪扣敞开着。他睡眼惺忪，眼袋浮肿，手里捧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正一脸愁苦地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指指点点。
“……利息又涨了，这已经是第三次调整算法了。”
薇德拉走近了一些，隐约听到了米勒压低的声音，“汉克，这笔账平不上的。你那点产量也就是刚刚够扣完滞纳金，剩下的……”
“那就再加两个班！我不信填不上这个坑！”老汉克压着嗓子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不是加班的问题，是……”
米勒还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的薇德拉。
他像是一只警觉的老兔子，瞬间闭上了嘴，那张愁苦的脸上几乎是立刻堆起了一副职业化的疲惫笑容。老汉克也迅速收起了那张单子，胡乱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哟，薇德拉！醒了？”
老汉克站起身，那股刚才还要跟人拼命的狠劲儿瞬间消失了，变回了那个豪爽热情的工头，“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镇的治安官，米勒警长。”
米勒慢吞吞地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向薇德拉伸出手。
“幸会。”他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嘴里含着块热土豆，“听说你们昨晚是从矿工小路过来的，技术不错啊。”
“混口饭吃罢了。”
薇德拉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厚实、粗糙，没什么力气，甚至有些湿冷。
“米勒警长也是咱们的老朋友了。”老汉克在旁边打着圆场，试图掩盖刚才那种尴尬的氛围，“平时镇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靠他兜着。”
“在其位谋其政嘛。”米勒笑了笑，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那一瞬间薇德拉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廉价威士忌味。
“行了，不打扰你们谈生意。”米勒重新夹好保温杯，整了整那个歪歪斜斜的警帽，“那边还有几个醉鬼等着我去处理。汉克，刚才说的那事儿……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别太倔。”
说完，他冲薇德拉点了点头，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寒风中。
看着他的背影，老汉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摸出一根雪茄，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端狠狠嗅了嗅。
“别理他，那就是个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老汉克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说服薇德拉，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薇德拉拉开椅子坐下，莫拉大妈正好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炖肉走过来，“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老汉克突然问道。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薇德拉能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薇德拉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窗外，那场该死的冻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巨大的冷却塔顶端，细碎的冰粒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等雨停。”薇德拉收回目光，平静地回答，“这种路况空车返程太危险。怎么，老汉克，这么急着赶我们走？怕我们吃穷了你的镇子？”
“哈！开什么玩笑！”老汉克夸张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桌子，“想住多久住多久！这里的酒管够！”
他笑着，但薇德拉分明看到他那只夹着雪茄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