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散了吧。”
站在修车铺满是油污的门口,薇德拉冲着身后的疯狗和扳手摆了摆手,“去喝酒也好,去睡觉也罢,别惹事。晚饭时间在旅馆汇合。”
“得令!大姐头!”
疯狗早就按捺不住了,听说镇西边有个专门斗“机械蟋蟀”的地下赌场,他拽着扳手一溜烟就没影了。
看着这群精力过剩的家伙消失在巷子里,薇德拉紧了紧皮夹克的领口,独自一人漫步在盲谷镇湿滑的街道上。
周围是轰鸣的机器声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硫磺味。薇德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来了日光啾啾,给里昂打去一个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张白皙精致、却把镜头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脸猛地怼到了薇德拉眼前。
“薇薇姐——!”
艾希的声音充满了元气,甚至有点震耳朵。她在镜头前晃来晃去,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背景里隐约能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早啊,艾希。”薇德拉忍不住勾起嘴角,“里昂呢?”
“在……在这儿……”
一个微弱且艰难的声音从艾希的下巴底下传了出来。
艾希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镜头,稍微往后退了一点点。薇德拉这才看到,可怜的里昂正被艾希挤在沙发的一角。艾希依然像只巨大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
里昂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露出一副生无可恋却又不敢动弹的表情。
“救……救命……”里昂对着镜头做口型,但手却很诚实地扶着艾希的腰,怕她滑下去。
“记得开窗通风,我可不行回来的时候一股味。还有,干坏事的时候锁着门……”薇德拉没忍住调笑道。
“干什么坏事?”艾希歪着头思考着薇德拉的话,顺手往里昂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里昂艰难地咽下薯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透过镜头,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薇德拉身后的背景。
“薇薇姐,你那边……看起来环境不太好。”里昂的声音很轻,“注意安全。”
“放心,我只是随便逛逛。”薇德拉拍了拍自己的后腰,“况且咱有家伙傍身呢,谁干动手试试。”
薇德拉举着手机,一边和屏幕那头的两人保持着连接,一边漫无目的地顺着主干道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薇德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这个满是黑泥、煤灰、生锈铁皮和预制板房组成的破败小镇中心,竟然矗立着一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宏伟建筑。
那是一座有着洁白大理石立面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建筑。
六根巨大的爱奥尼克式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卷云纹。门廊上方的三角楣内,是一组栩栩如生的浮雕:手持麦穗和齿轮的女神正微笑着俯瞰众生,象征着工业与丰收。
透过那尘不染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可以窥见内部奢华的景象——水晶吊灯洒下如蜂蜜般粘稠的暖黄色光晕,抛光的黄铜栏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穿着体面制服的职员们在红木柜台后忙碌。
在旋转门的上方,一行烫金大字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盲谷镇开发银行】
它就像是一座神庙,突兀地插在一片乱葬岗上。洁白的台阶上连一丝泥点都没有,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与外面那个肮脏的世界隔绝了。
薇德拉刚想走近看看,却发现银行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下,正站着一对男女。
看打扮,他们是一对典型的矿镇夫妻。男人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女人则围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双手被冻得通红,满是裂口。
此刻,这两人正面对面站着,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愕。
薇德拉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几米外的路灯柱后面。
“玛莎?!”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集市买菜了吗?”
被唤作玛莎的女人也是一脸慌张,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一个信封往背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是去买菜了。倒是你,老汤姆,这时候你不该在井下吗?怎么跑到银行来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而酸涩的沉默。
那一刻,不用多说,他们都猜到了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你是不是想来贷款?”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不是说过吗?家里的债我想办法!我下周申请去高危作业区,那边的津贴高……”
“你这身子骨我还不知道么?你去高危区就是送死!”女人红着眼眶打断了他,“隔壁的乔治去了就没回来!我不准你去!”
她把藏在背后的信封拿了出来,那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申请表。
“我想着……我想着我是个女人,银行的利息可能会低一点……”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咱们上个月的利息还没还上,再不还,他们就要收房子了。”
“不能贷!绝对不能再贷了!”
男人一把抓住女人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颤抖,“你忘了你舅舅吗?他也只是想借点钱看病,结果利滚利,最后连那条烂命都赔进去了!银行的人把他驱逐到荒野上的时候,他连件棉衣都没有!”
薇德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手机屏幕里,里昂和艾希也安静了下来。
“咱们现在的债,勒紧裤腰带还能活。”男人的声音哽咽了,“要是再签了这个字,咱们就真的完了。玛莎,咱们回家,啊?咱们不借了。大不了我每天少吃一顿,总能熬过去的。”
女人看着丈夫满是煤灰的脸,最终崩溃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不想让你那么累。”她哭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是想……我也想偷偷把这笔钱借了,不让你操心。”男人笨拙地帮妻子擦着眼泪。
两个相依为命的人,都想瞒着对方把那座大山扛在自己肩上,却在悬崖边撞了个满怀。
男人搂着妻子的肩膀,女人搀扶着男人的胳膊。两人转过身,背对着那座金碧辉煌、温暖如春的银行大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漫天的寒风和泥泞中。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薇德拉才缓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叹了一口气。
“唉,挂了。”
薇德拉切断了视频通话。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座宏伟的建筑。
在那精美的三角楣上,那位手持齿轮与麦穗的女神浮雕依然在微笑着。她的笑容慈悲而庄严,但在那洁白的大理石纹理深处,薇德拉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细密的裂纹,里面渗出的不是金子,而是发黑的血。
多么漂亮的一座坟墓。